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枇杷熟时归·贰 晏安回青溪 ...
-
晏安回青溪镇已经一周了。
镇中学的新教师培训还没定下来。他本该落得清闲,却把日子过得比上班还满。墙皮掉了,窗纱破了,他每天踩着晨露起来,一点点收拾,从清早忙到日暮。
像是只有让手脚不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才会被暂时压住。
老街太窄了。从他家到巷口,不过二百米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可这条路上必定会经过修理铺。
晏安换了条路走。
绕开主街,走临河的窄巷,多走七八分钟,踩着河边湿滑的青石板,闻着河风里的潮气。
他告诉自己,本该如此。
七年间,晏安在北市读完了本科和硕士,从连讲台都不敢上的学生,变成了能从容应对一整个班级的老师。
周屹守着那间修理铺,养大了孩子,在这条老街里扎下了根。
七年空白横在两人中间,像青溪河的水,看着浅,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可老街太小了。小到哪怕他绕着路走,也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这天清晨,晏母天刚亮就敲了他的房门,手里挎着布袋子,脸上难得带了点笑:“安安,快起来洗漱,你周姨约了我去县城赶集,你跟我们一起去,帮妈拎拎东西。”
晏安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指关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想拒绝:“妈,我不去了吧,你们俩去就行,我在家收拾屋子。”
“那哪行!”晏母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你周姨说小屹开车送我们去,他那小面包车能装东西,你跟着去,妈心里踏实。”
晏安的动作顿了顿。
周屹也去。
他想找个借口推掉,可看着晏母眼里的期待,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晏安总不能跟母亲说,他是在躲着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躲了七年,如今连坐同一辆车都不敢。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半个钟头后,晏安跟着晏母走到街口,小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周屹穿着件干净的灰色短袖,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里,直起身。
“阿姨,都准备好了,咱们现在走就行。”他跟晏母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恭敬,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后面的晏安,顿了顿,“来了?”
“嗯。”晏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屹伸手拉开了车门,“阿姨你坐后面,视野好。”又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看向晏安,“你坐前面,不晕车。”
晏安没说话,弯腰坐进了副驾。
两个妈妈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说哪家的咸菜腌得好,说哪家的枇杷甜,说赶集的摊子几点出摊,车厢里满是家长里短。
晏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全程没说几句话。
可他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周屹开车很稳,车速不快,过坑洼的地方会特意放慢,怕颠着两个妈妈。
晏母随口提了一句最近总头晕,他就默默把车里的空调关了,只开了一点车窗通风。
晏安偏过头,看着窗外。
小时候他晕车,每次坐大巴去县城,周屹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晕车贴,一路把他搂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怕晃醒他。
他现在还是这样。记着所有这些没人会注意的东西。
车快到邻镇集市的时候,周母突然笑着跟晏安说:
“安安,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跟小屹来赶集,非要套圈,套了半天啥也没套着,还是小屹帮你套了个搪瓷杯子,对吧?”
晏安抬眼,刚好对上了一旁周屹的目光。
周屹立刻移开了视线:“妈,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晏母笑着接话,“你们俩小时候,跟连体婴似的,天天黏在一起,安安就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喊你屹哥,谁欺负他,你第一个冲上去。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母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说话。
那年赶集,他套圈套不中,急得红了眼。周屹拿着最后两个圈,随手一扔,套中了摊位最里面的一对搪瓷杯,一白一蓝。白的给了他,蓝的自己留着,笑着说:“这样我们就有一对儿了。”
车到圩镇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清晨的圩市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
两位妈妈挎着篮子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要凑上去看看。晏安跟在后面拎东西,周屹走在最外侧,把他们三个人护在里面。
圩市上多是周边农户挑来的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还有竹编的筐子、农具的零件。
周屹路过五金摊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两眼,挑几个合用的零件放进兜里,却也不忘回头看一眼晏安,怕他被人流冲散。脚步始终放慢了半拍,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个骑着三轮车拉货的大爷没看路,直直地冲晏安了过来。
晏安还没反应过来,胳膊被人往后一带,整个人被拉到了身后。
周屹挡在他身前,抬手按住了三轮车的车把,沉声道:“大爷,看着点人。”
大爷连忙道歉,骑着车走了。周屹松开手,回头看向晏安,眉头皱着:“没撞到吧?”
晏安摇了摇头,收回手,低声说了句:“没事,谢谢。”
“人多,跟紧点。”周屹转身走到了外侧,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始终跟晏安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晏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两位妈妈逛累了,找了家扁食摊坐下。
老板刚要往碗里撒香菜和葱花,周屹突然开口:“三碗正常放,一碗不要香菜和葱。”
晏安一直告诉自己,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两个人之间所有的关联都磨掉。
扁食端上来,晏安拿着筷子,搅着碗里,却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晏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周母:“对了,今天出来怎么没见念念那孩子呢?你带他一起过来了吗?
晏安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周母笑着摆了摆手:“没带,圩市上人多眼杂的,看不住他,放家里跟隔壁小卖部的小朋友玩了。”
“这孩子是真乖。”晏母笑着附和,“跟你家小屹是真亲,俩孩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都闷不吭声的,心细。”
“可不是嘛,”周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心疼,“这孩子从小就黏小屹,一步都不肯离。小屹也是,为了这孩子,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两位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话题全绕着那个叫念念的孩子转。
晏安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心里被扎了一根刺。
扁食吃到嘴里,只剩下满嘴的涩。
从圩市回去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晏安依旧坐在副驾,全程没说一句话,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装睡。
他能感受到,周屹时不时会侧过头看他,却始终没开口问一句。
车停在晏安家门口。周屹帮着把买的东西拎下来,放在门口。
晏安接过东西,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最开始的客气疏离:“今天麻烦你了,周屹。油费我回头转给你。”
周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刚想说不用,晏安却已经转身推开了家门,轻轻说了句“早点休息”,把他隔绝在了门外。
晏安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高中同学磊子发来的微信,问他周末老同学约着河边烧烤去不去,特意说了句周屹也去。
晏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不去了,周末有事。”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檐。晏安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个白搪瓷杯。杯壁上的图案早就磨得模糊了,却依旧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走了七年,以为自己早就走远了。
夜里雨越下越大,晏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半天没睡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磊。
“真不来?老周难得松口,以前怎么喊都不出来,这回居然说去。你要是也来,咱们这些人也算凑齐了。”
晏安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他知道周屹是个什么性子,从前念书的时候就不爱凑热闹,后来守在那间修理铺里,日子越过越往里收。
磊子说得没错,他能松口,确实难得。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晏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闭上眼,雨声慢慢模糊成一团。
磊子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扯着嗓子在电话里喊:“晏安!周末咱们老街一起长大的几个同学,都来青溪河边烧烤!我跟你说,必须来!你都七年没回来了,大家都想看看你!”
晏安想拒绝,可林磊磨了他半天,又是老同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实在推不掉,只能应了下来。
周末下午,晏安踩着点到了青溪河边,就看见林磊和几个老同学已经在了。
周屹正蹲在烤炉边生炭火,火苗舔着木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刚好对上晏安的目光,顿了顿,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可算来了!”磊子一把把晏安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就等你了!老周都把炭生好了,就等你过来开烤!”
晏安坐下,跟几个老同学打了招呼。都是老街一起长大的,哪怕七年没见,也没什么生疏感。围着桌子坐在一起,聊着小时候的糗事,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气氛热热闹闹的。
晏安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笑着听,偶尔搭两句话。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烤炉边的那个身影。
周屹话很少,全程都在烤炉边忙活。烤好的肉串和蔬菜都用盘子装着,让磊子端过来给大家分。
几杯啤酒下肚,同学们的话也多了起来,看着两人,笑着起哄:
“说真的,咱们当年班里,就你们俩关系最好,天天黏在一起,跟双胞胎似的。怎么这七年,一点联系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