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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网球拍 车子平稳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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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进在喧嚣的城市中。
车窗外,高楼、路牌、行人不断向后掠去,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被压得很远。
车里很安静。
姚远靠在副驾驶上,静静地望着窗外。
曲颖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落在前方,思绪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她脑子里反复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更衣室外,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球衣;
被她看见时,下意识把球拍往身后藏的动作;
还有替他整理衣领时,指尖擦过衣料时,那种略显粗糙的触感。
她原本想到的是那家常去的专业网球店。那里球拍、球线、护具一应俱全,甚至连握把尺寸都可以现场定制。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那种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太早了。她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更衣室外的那种沉默。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她原本应该直行。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下一秒,左转灯亮起。车子拐进一条支路。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大型运动用品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
曲颖解开安全带。
姚远这才回过神,抬头看向窗外,愣了一下。
“……不回学校?”
“还有时间。” 曲颖推开车门,语气很随意,“你陪我逛逛。”
她已经推门下了车,又补了一句,“包带上。”
姚远拎着球包下了车,跟着她进了电梯。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他们先上了商场顶层。
餐饮区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曲颖没有问他想吃什么,只是随手选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两份最简单的三明治和饮料。
姚远本来还想开口说AA,曲颖已经扫完了码。
“下次你请。”
她说得很自然。
姚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很快把东西吃完。全程没怎么聊天。
可就是这样一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午饭,却让姚远一路紧绷着的情绪,慢慢松下来一点。
从顶楼下来,商场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灯光明亮,人声嘈杂,货架一排排铺展开来。和刚才球场里那种安静、克制的氛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姚远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没走几步,他就被一排篮球吸引住了。
他随手拿起一个,在掌心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砰砰”声。他又换了一个,低头看着球面的纹路,用拇指按了按球面。随后原地起跳,做了个投篮动作。
曲颖停下步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种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久远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很快,他又被旁边一个货架吸引过去,那是一排网球拍。他下意识伸手,拿起一支威尔胜的RF 01 PRO 球拍,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动作标准,但很克制,像是怕打扰到旁人。
他扫了一眼价格标签,手腕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下一刻,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球拍稳稳放回原位。整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曲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停住,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走吧。”
姚远点点头,很快跟了上来。
两人继续闲逛着。经过羽毛球区、跑步装备区、健身器械区。姚远的注意力始终在四处游移——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停下来摸一摸,试一试。然后又很快放下,继续往前。
走到拐角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里铺着一小块人工草皮,几条短短的推杆道延伸出去,尽头是不同难度的小洞。旁边摆着几支推杆,还有几颗白色的小球。
上方挂着一个牌子:“体验区。”
曲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试试?”
姚远愣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以吗?”
“当然。”
她已经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支推杆。然后低头把球放好,调整一下站姿。双脚分开,膝盖微曲,肩背自然展开。整个人几乎是一瞬间专注了起来,像是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姚远站在一旁,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她轻轻摆杆,没有发力,只是顺着节奏,把球推了出去。
“嗒。”
白球沿着草皮滚出去,绕过一个小弧线,稳稳落入洞中。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球杆递过去。
“你试试。”
姚远接过球杆,动作明显有点僵。
“像这样?”
他学着她刚才的姿势站好。
“嗯。”曲颖站到他侧后方,声音放得很轻,“别用力,让它自己走。”
说着,她伸出手,食指轻轻在他手腕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松一点。”
她的指尖很凉。只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姚远的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那颗球,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轻轻一推。
球歪了。滚到一半,偏出了轨道。
他自己先笑了:“这比网球难多了。”
“不是难。” 曲颖看着他,唇角轻轻扬了一下,“是你太想控制它。”
姚远低头重新摆好球。这一次,他明显放松了很多。轻轻一推,球慢慢滚过去,在洞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咚”地落了进去。
“耶!进了!”
他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眼睛里一瞬间闪着光。声音却刻意压低,像是怕惊扰到路人。
曲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弯,“还不错。”
姚远又打了两球,兴致明显上来了。他试着控制力度,甚至开始研究角度。
曲颖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指导,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柔和。眼底有一点久违的松弛;也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恍惚,像是被什么久远的情绪轻轻碰了一下。
等姚远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球杆放回原位,摸了摸鼻子。
“……还挺好玩的。”
“走吧,”她很随意地说,“去看看网球区。”
商场里的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刚才那一小块安静的草地,已经被留在了身后。但那一刻的感觉,却还没有散。
他们走回网球区时,姚远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可当他再次看到那一排排球拍时,刚刚松开的情绪,又悄悄收了回去。
曲颖像是没注意到,直接带着他走到配件区。墙上整齐挂着各种型号的网球线,包装上印着弹性、控制力和耐久度等参数。
“先把线换了。”
她说得很自然。
姚远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
“……哦。”
他把球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把球拍取了出来。
曲颖接过拍子,看了一眼拍面。原本的线已经有些起毛,几个交叉点轻微错位,张力明显松了。
“你平时用多粗的线?”
姚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 他说着笑了一下,“以前在队里,都是教练统一换。”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 “后来……就没怎么管过了。”
曲颖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拿着球拍走到柜台前。
“麻烦换一副线。偏控制一点的,别太硬,磅数别拉太高。”
店员接过球拍,扫了一眼型号:“没问题,大概二十分钟。”
“好。”
操作间里很快传来规律的“咔哒”声,一下一下,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姚远站在外面,透过玻璃观察着里面的操作。旧线被一段段剪断,松开,然后抽离。原本绷紧的拍面,一点点空了下来。
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儿时喜欢的玩具被拆开了。
很快,新线被一根根穿进去。横线、竖线,交错编织。每一根线被机器拉紧时,都会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拉紧、固定;再拉紧,再固定;一张新的网,在拍框中慢慢成形。
姚远看得有点出神。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过程。
那时候,一切都是已经准备好的。他只需要拿起球拍,站上球场。而现在,他第一次看到这些“准备”本身。
“想什么呢?”曲颖在一旁轻声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还挺讲究的。”
“习惯就好了。”她转过身,“别在这儿盯着了。”
她顺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卷白色吸汗带,在手里晃了晃。
“去挑一个,回头我帮你换。”
她没有停下来,而是带着他沿着货架慢慢往前走。
姚远的注意力渐渐被分散。他拿起一只握力器,试着捏了两下,又放回去;路过一排护腕,他随手套上一只,转了转手腕,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摘下来。
曲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
走到鞋架前,姚远停下脚步,蹲下来翻看鞋底的纹路。
曲颖也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双,翻过来看了一眼底纹,语气很随意。
“你现在这双,穿多久了?”
“半年多。”姚远站起身,“还能穿。”
曲颖点点头。
“刚才在俱乐部,你有几次救球,脚下差了一点。” 她把鞋放回架子上,语气依旧平淡,“鞋底抓地再好一点,会稳很多。”
姚远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几次打滑,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她连这种细节都看见了。
曲颖没再继续,只是转身走向旁边的服装区。
她从架子上挑了一件速干上衣,在他身前比了一下。目光从肩线落到衣摆,停了一秒。
“这个挺适合的。” 她把衣服递过去,“去试试。”
姚远没有接。
“曲姐……”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真的不用。”
他停了一下:“我现在……用这些,没什么必要。”
他说得很慢,不像拒绝,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住的理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曲颖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收回手。
“不是没必要。”她语气依旧温和,“是你现在不想接受。”
姚远低下头,没有反驳。像是被她说中了。
曲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件衣服轻轻塞进他手里。动作很轻,没有半点勉强。
“你不用一下子接受很多。”她说,“就当是让自己打球舒服一点。”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我。”
姚远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她是在把那层“人情”一点一点往外剥。他没再推辞,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拿着衣服,转身走进试衣间。
再出来的时候,衣服很合身。肩线贴合,袖口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曲颖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满意。
“这样看起来,”她说,“像个会打球的人了。”
姚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脱下来。
最后,他们只挑了两样东西——一双鞋和一件上衣。仿佛谁都默契地把分寸停在了这里。
没过多久,店员把穿好线的球拍递了出来。
“好了,可以试一下。”
姚远接过球拍,手指在拍线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紧,也很整齐。那触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像还是同一把球拍,却忽然变得陌生了。
“手胶要一起换吗?”店员问。
“不用。”曲颖先开口,“我们自己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起结了账。
姚远站在旁边,看着她用手机付款。屏幕亮起,数字跳出来,又很快消失。
他刻意地想不去看,却还是看见了。不用细算,他也知道,那大概是自己一周的兼职收入。七天。早出晚归,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
他没有再往下算,只是慢慢把视线移开。可那个数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某个地方。不那么疼,却一直在那里。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
夕阳从入口斜斜照进来,把那辆捷豹分割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块。空气里有点闷,混着橡胶与机油的味道。
曲颖打开后备箱,把购物袋放进去。
“拍子给我。”
她已经把那卷白色手胶拆开。
姚远站在一旁,把刚换好线的球拍递了过去。
曲颖靠在车尾,正好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的手落在光里,人却半隐在阴影中。
“站近一点。”她低声说。
姚远下意识往前走近一步。
距离忽然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也能听见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曲颖低着头,把旧手胶一圈一圈拆下来。那层已经发灰、发硬的胶带慢慢被剥离,露出里面略显粗糙的拍柄。她没有急着缠新的,而是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把拍柄擦了一遍。动作不快,但很专注。
然后,她把新的手胶贴在拍柄底部,指尖按住起点,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
她缠得很细致。每一圈都压得刚好,既不松,也不过紧。手指偶尔停顿一下,调整角度,再继续。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胶带与拍柄摩擦的细微声响。
姚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在光里来回移动。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被她一点一点理顺。
“手。”曲颖忽然开口。
姚远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伸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腕,把球拍重新塞回他掌心,顺手调整了一下他的握拍姿势。
“太紧了。”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往外轻轻带了一点。
“这里松一点。”她又点了一下他的虎口,“力才出得来。”
她的手停了很短的一瞬,才慢慢收回。
姚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远处有车子发动,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响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拍。明明还是原来那一把,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沉默了一秒,他忽然开口。
“曲姐,”他声音有点低,“这些……以后我会还你。”
曲颖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车身上,看着他。
“如果每一次都要这样,”她轻声说,“你会很累,我也会。”
她停了一下:“所以,我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姚远抬起头,目光由光亮处移至阴影处,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上的表情。
“这些东西,”她语气很平静,“你现在确实负担不起。”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绕开。
“但你又需要。”她停了一秒,“那就当我先投在你身上。”
姚远望着她逐渐清晰的轮廓,没有做声。
“你把球打好,把自己练出来。” 她接着说,“别浪费我花在你身上的这些时间和精力。”
她没有提钱,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停车场里漏进的那束阳光在迅速移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浮现,又消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如果我做不到呢?”
曲颖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锋利,也不温柔。更像是某种早就想清楚了的平静。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 她说,“我认。”
姚远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拍,又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过了几秒,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大,但很沉。
曲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身打开车门:“上车。”
姚远把球拍收回球包,拉上拉链,绕到另一侧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灯光亮起。
地下停车场的阴影被一寸寸甩在身后。
等车子驶上坡道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刚好沉进城市的天际线里。
街上,车流涌动。
与此同时,城郊一间低矮的出租屋里。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狭小的屋子生生劈成两半。
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瓶,东倒西歪,有的瓶口还挂着泡沫,正一点点往外淌。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不大。角落那台旧电扇一边转,一边发出“哐啷哐啷”的异响。
男人坐在桌前,背有些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桌上,一只手机还亮着。
屏幕停在一条新闻上:“外环高架发生严重车祸,一死两伤……”
没有名字,也没有更多细节,像一块丢在路边的石头。
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发红,却始终没有眨。
手抬起来,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又慢慢放了下去。像是怕划掉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手机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边角卷起,颜色早就泛黄。
照片里,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田埂上,笑得没心没肺。身后的稻田被风吹得起伏,像是还在动。
男人把照片抽出来。拇指在其中一个少年的脸上反复摩挲。
一下,又一下。
那一小块地方,早就被磨得发亮,他却像看不见一样。
“老二……”
声音很低,干得发裂。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钻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老大。”
男人没有回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打听到了吗?老三。”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老三走到桌前,摇了摇头。
“条子那边封得死,一点消息都没漏。”他顿了一下, “只知道……那女的出院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扇还在“哐啷哐啷”地转着。
老大的手压在照片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得微微弯了起来。
“车上其他人呢?”
老三没说话。
老大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终于把最后那一点侥幸,也亲手按了下去。
他把照片重新压回手机下面。动作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刚才那只手。
然后伸手抓起桌上的啤酒,仰头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进领口。他没有擦。
“盯着她。”他说。
声音不大,却硬得像块石头。
“人没死,就跑不了。”
老三迟疑了一下:“她天天开车,想盯……得有车。”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搓了搓。
老大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直接扔在桌上。
“去找。”
老三弯腰把钱拢起来,揣进兜里。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大,再不干一票……真撑不住了。”
椅子猛地被推开,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老大站了起来。他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眼底最后那点湿意不见了,像是被什么直接掐断,只剩下一层寒霜。
几秒后。
他抬起手,把窗帘猛地拉严。
屋子里瞬间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