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天赋 从 ...
-
从那天雨中的顺风车开始,林锐这个名字在舒楠的生活里频繁出现。
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舒楠对某个设计难题感到困惑时,他会发来一篇相关的论文;在她分享某本书的读后感后,他会推荐另一本延伸阅读;甚至有一次,舒楠在朋友圈发了张阳光房角落新添的绿植照片,林锐私信提醒她那种植物喜阴,放在西晒位置不太合适。
他的关心细致而不越界,总能让舒楠感受到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尊重。这与胡景旭那种居高临下的“为你好”形成鲜明对比。
胡景旭也察觉到了舒楠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他在家就围着他转;不再为了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而小心翼翼地找话题。相反,她有了自己的节奏和要做的事情——每天固定时间在小书房学习,周末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上课,偶尔还会去参观设计展。
“你那个课程,还没结束?”一个周日晚饭时,胡景旭问道。
“高级班结束了,我又报了个专项研修班,导师说我有点天赋,建议我往深了学。”舒楠答道。
“天赋?设计不是光靠感觉就行的,需要系统的训练和经验。”胡景旭轻蔑地笑了一声。
若是以前,舒楠或许会因他这话而自我怀疑,甚至放弃。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放下书中的刀叉:“我知道,所以我正在系统学习,也在尝试做方案。”
胡景旭抬眼:“什么方案?”
“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改造设计。我选了老城区一个快被废弃的图书馆,想把它改造成既能保留历史感,又能吸引年轻人的文化空间。”舒楠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难得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胡景旭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有片刻的愣神——他很久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了。婚前的她,看他时眼里有光,婚后的她,眼神逐渐黯淡。而此刻,那光芒又回来了,却不再是因为他。
“听起来挺复杂。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我在设计院有朋友。”他最后只是淡淡说道。“暂时不用,我想先自己试试。”舒楠拒绝了。
胡景旭没再说话,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竟从未察觉,她身上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独立与坚韧。他既欣赏她此刻的独立和专注,同时心里又隐隐感到不安,她似乎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晚饭后,舒楠照例去了小书房。胡景旭在客厅看了会儿财经新闻,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看见舒楠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她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和图纸,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快速勾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建模的界面。
胡景旭觉得此刻的她很陌生,陌生中藏着专注,竟然带着一点点迷人,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推门进去。
周四下午,舒楠约了林锐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想请教他关于旧建筑结构加固的几个问题。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心里有些忐忑,但林锐答应得很爽快。
“这里离我公司近,我常来。”林锐提前到了,已经为她点了一杯拿铁,“你上次说喜欢这个。”
舒楠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性好是优点,也是缺点。尤其对设计师来说,记性好才能记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林锐笑着推了推眼镜。
他们很快切入正题。林锐看着舒楠带来的图纸和问题清单,他先是肯定了她整体的构思方向,然后才一一指出技术上的不足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这里,承重墙不能动,但你可以考虑用玻璃隔断来划分空间,既通透又能保留历史痕迹。”
“采光问题,我建议你在屋顶开几个天窗,角度要计算好,保证冬日阳光能照进阅读区最里面的地方。”
他讲得很细,舒楠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记录。这种纯粹的知识交流让她感到充实而愉悦,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为某个课题与同学热烈讨论的时候。
“学长,真的太感谢你了,这些建议对我帮助太大了。”问题全部解答完后,舒楠由衷地说。
“能帮到你就好。这个项目,是你课程作业还是……”林锐假装随意地问道。
“算是个人兴趣的项目吧。”舒楠坦白道,“但我确实想把它做完整,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也许真的能找到机会落地。”
林锐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这个想法很好,但我要提醒你,实际落地会牵扯很多现实问题——资金、审批、施工、后期运营,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易。”
“我知道,所以我先从概念设计做起,如果能做出一个打动人的方案,也许能找到支持。”舒楠点头。
“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开口。不只是技术上,资源上我也有一些积累。”林锐补充道。
舒楠心里很暖:“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不能再麻烦你。”
“不麻烦。”林锐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舒楠,你知道吗?在设计这个行业,真正有想法、有情怀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只是把设计当生意做,追求效率和利润最大化。但我从你的方案里看到了……温度。”
他的话让舒楠愣住了。温度——这正是她想要通过设计传达的东西,也是她在这段婚姻中渐渐失去的东西。
“谢谢。”她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林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下周末市美术馆有个美国建筑大师詹姆斯的巡回展,我有多余的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的作品对光与空间的运用,对你这个项目应该很有启发。”
舒楠几乎要脱口而出“好”,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想起了胡景旭的话——“记住你的身份,别给人留下话柄”。
林锐看出了她的犹豫,微笑道:“不方便的话没关系,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
他的体贴反而让舒楠感到愧疚。为什么她连看个展览都要瞻前顾后?为什么她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和期待里?
“我去。具体时间地点,你发我就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锐点头:“好,我稍后发你。”
回家的路上,舒楠一直在想自己刚才的决定。她并不认为和林锐看展览有什么不妥——他们是老同学,有共同的兴趣,只是一起学习交流。但她也知道,在胡景旭和那个圈子里的人看来,这绝对是“不合适”的。
果不其然,当她晚饭时提起下周末要去看展览,胡景旭的第一反应就是:“和谁去?”
“一个同学,建筑系的,对这次展览很了解,说可以给我讲解。”舒楠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舒楠放下筷子:“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胡景旭也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舒楠,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但你得明白,多少人盯着胡家的一举一动。你单独和别的男人出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们只是看展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为什么我连正常的社交都要被评判?”舒楠感到一阵烦躁。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你有义务维护这个家的声誉!”胡景旭提高了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两年多来,她努力扮演好“胡太太”的角色,压抑自己,迎合他的喜好,忍受他的冷漠和偶尔的暧昧。她以为只要她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真正看见她,爱上她。
但现在她明白了——在他眼里,她永远首先是“胡太太”,其次才是舒楠。甚至,可能已经没有“舒楠”个人的存在。
“如果做你的妻子,意味着连看场展览的自由都没有,那这个身份,也许并不值得我如此珍惜。”
胡景旭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结婚以来,舒楠从未如此直接地表达过不满和反抗。
“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下周末我会去看展览。如果你觉得这有损胡家的声誉,那随你怎么想。”舒楠站起身,直视着他。
说完,她转身离开餐厅,留下胡景旭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一端,脸色铁青。
那一晚,舒楠再次睡在了客卧。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和挣扎,反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情绪,去迎合他。
深夜,主卧的胡景旭辗转难眠。舒楠最后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平静而疏离,没有愤怒与委屈,只有失望。
他忽然想起结婚前爸爸对他说的话:“景旭,舒楠是个好姑娘,家境、教养都配得上你。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合适的婚姻对象可遇不可求。”
那时他刚被韩雨晴拒绝,自尊心受挫,又面临着爸爸生意上的压力,便接受了家里这个“合适”的安排。爸爸多次告诉他,爱情会褪色,但利益和合适能长久。起初他并不认同,可被拒的难堪竟一点点磨掉了他的天真。
他慢慢说服自己——爱情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哪有什么非你不可,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将就罢了。
这两年来,他也确实把这段婚姻当成一项合作来经营——他提供物质、社会地位,她提供稳定和体面,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舒楠也应该满足于此。
但现在他意识到,也许舒楠要的从来不止这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韩雨晴发来的消息:“上海那个项目的合作方案,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下周我们讨论一下?”
胡景旭很自然地回复:“好的。”。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客卧门开关的声音。胡景旭坐起身倾听——舒楠似乎去了厨房,接着是倒水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回到了客卧。
很平常的动静,此刻却让他感到丝丝不安。好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他指缝间悄然溜走。
他起身走到客卧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客卧内的舒楠喝完水,重新坐回书桌前。她不知道胡景旭就站在门外,也不在乎了。她的全 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设计里——那个小小的社区图书馆。
她画下最后一笔,在方案说明的末尾写道:“设计的目的,是创造让人愿意停留的空间。而停留,是人与人、人与故事发生关联的开始。”
写完这句话,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林锐说的“温度”。
也许,她正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温度。不再依附于任何人,不再为任何人而活,只是作为她自己,去创造、去感受、去存在。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舒楠关上台灯,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没有辗转,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主卧里的胡景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