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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中考试 闹钟响的时 ...

  •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林嘉按掉闹钟,又闭上眼躺了十几秒,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正好切在他的眼皮上,他翻了个身,那条光挪到了枕头上。

      今天是期中考试第一天。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冷空气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校服昨天晚上就放在椅子上了,叠得整整齐齐——他妈叠的,他套上毛衣,套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嘴唇干得起皮。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第18次。”他小声说,

      没人听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也许是想让这句话进入空气里,进入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让那面镜子、那堵墙、那个关着的柜子知道——他又多活了一天,又多死了一次。

      他出房门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旧羽绒服,她看到林嘉出来,说:“喝粥,热的。”

      “不喝了。”

      “不喝怎么考试?脑子不转。”

      “没胃口。”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把火关了,把锅端到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他接了,没喝,塞进书包侧袋里。

      “笔都带了吗?涂卡笔?橡皮”

      “带了。”

      “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后面说了一句:“好好考。”

      声音不轻不重,像一句程序。

      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在打扫卫生,他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掉,他走到楼下,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出来,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曝光好的照片。

      公交车上人很多,大多是学生。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发呆。林嘉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硬硬的,边角顶着他的手指。

      他没有拿出来。

      到校的时候距离考试还有半小时。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说笑,有人在临时抱佛脚翻笔记,有人在互相打气“加油加油”。林嘉穿过人群,走进校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保安坐在里面,泡了一杯茶,正在看手机。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茶叶占了三分之一,泡出来的水是深褐色的。保安没有抬头。

      林嘉走了过去。

      教学楼大厅里立着一块大白板,上面贴着考场安排,期中考试打乱班级,全年级混考,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跟着考场号和座位号。林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理科1班,林嘉,考场在教学楼三楼的多媒体教室,座位号17。

      他看了一眼考场分布图,多媒体教室在三楼东边,离他的班级不远。他走过去,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找考场了,有人拖着书包,有人只拿着一个透明笔袋,有人在问“同学,这个考场在哪”。

      林嘉走进多媒体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座位是按照考号排的,他找到了17号——靠窗第三排。他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袋放在桌上。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像不想掉下来的犹豫。

      他低下头,翻开语文书,看了几眼古诗文默写,脑子里很乱,字在页面上漂,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把书本合上了。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哈欠,林嘉没有加入任何对话。他看着窗外,等铃响。

      监考老师进来了,是两个不认识的老师。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戴着眼镜。女老师让所有人都把书包、笔记等物品拿到教室外面。

      男老师举着信封展示了一圈:“密封的。”然后用裁纸刀割开封口,抽出卷子,数好份数,分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林嘉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材料是关于“坚持”的。他皱了皱眉,然后翻回到第一页,基础知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两个小时半,时间够。

      他开始答题。

      苏晚宁的考场在四楼一间空教室里,被临时改成了考场。桌子被拉开间距,从讲台一直排到后墙,每张桌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纸条,上面印着座位号和姓名。苏晚宁的座位是22号,靠走廊那一列,第四排。

      她已经把名字和准考证号填好了,正在看文言文翻译,那篇文言文讲的是一个人被贬官之后,在荒凉的地方建了一座亭子,每天喝酒看风景,看起来很豁达,但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她把第一句翻译写在答题卡上,然后抬起头,呼了一口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偶然扫过的那种看,是一直在看的那种。她的后脑勺发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慢慢转过头,往教室后面看去。

      后排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有点长,低着头的,正用笔在卷子上写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似乎感觉到苏晚宁在看他,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撞上了苏晚宁的。

      是周念。

      苏晚宁愣了一下,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叫什么名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个画画的”,然后名字才慢慢浮上来——周念。高一同过班,后来去了艺术班,平时不太出现,存在感很低,她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沉默,很沉默,不跟人说话,别人也不跟他说话。

      他为什么在看她?苏晚宁把目光收回来,转回头,继续看题,但她的心跳快了,她在想他刚才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恶意,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你,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你,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文言文翻译的第二句,她读了三次才读懂,她的思绪开始飘了。

      不是飘到周念,是飘到高一。

      她开始想起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高一下学期,刚分班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她还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天课间,她听到教室后面有一阵哄笑,她转过头,看到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好像在推搡谁,透过人缝,她看到了周念,他被按在墙上,校服领口被扯歪了,一个男生的手掐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往墙上贴,旁边的男生在笑,有人拍了周念的后脑勺一下,说“你怎么不说话啊,哑巴了?”

      周念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他靠着墙,眼睛看着地面,表情是空白的,像一堵灰白色的墙。

      苏晚宁看到了,她记得自己当时看了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她翻开了课本,继续看下一道数学题,教室后面的笑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散了,周念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走得很慢,校服领口还是歪的,他没有去整理,苏晚宁没有抬头看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现在,在这个考场上,在感觉到周念看她之后,那些画面像被从抽屉里倒出来一样,全部落在地上,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考试开始铃声响了,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概是在那次之后的某一天,她在走廊上走,迎面遇到周念。他的脸上有一块青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朵开败的花。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苏晚宁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周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宁没有停,她继续走,走过去了,拐弯、上楼,回到教室,她把卷子放在桌上,发现自己握卷子的手在抖。

      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同学,没有告诉父母。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为这件事负责,因为她没有参与。她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她只是没有看他,那不是她的错,是吗?

      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手指在纸面上跳的那种抖。她把笔放在桌上,攥紧右手,攥了几秒,再松开。重新拿起笔,开始答题。

      她把周念的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下考铃响的时候,苏晚宁第一个站起来,交了卷,走了出去。她没有看后排,她不知道周念有没有看她。

      她不知道周念在发卷之前,已经把她的名字和座位号记在了一张纸条上,塞进了口袋,她不知道周念在考试开始之前、在填写姓名准考证号之后,做完了以上所有的事情,然后放下笔,抬头,看向了她。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下午考数学,考场重新排过,林嘉的数学考场在二楼。他走进教室找到座位,坐下来,旁边的座位上还没有人,他把透明笔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涂卡笔、橡皮、尺子和三支黑色水笔,他检查了一遍,都还够用。

      教室里陆续进来人,林嘉没有抬头看。他翻着自己整理的公式本,把导数那几个容易错的公式又看了一遍,他听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他没有抬头。

      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苏晚宁坐在他的旁边。

      不是隔壁,是隔了一个空座位的隔壁。苏晚宁的座位是14号,他的是16号,中间隔了一个15号,没人坐。他们之间隔了一张空桌子和一条窄窄的过道。

      苏晚宁低着头,在翻她的数学错题本,没有看他。她看起来跟早上一样,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手指捏着页码,能看见骨节的白色,林嘉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转回去,继续看公式。

      监考老师进来了,还是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在所有同学把考试无关的物品拿出教室后,她从信封里抽出卷子,分给第一排往后传,林嘉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导数、圆锥曲线、数列、概率,都练过,他深吸一口气。

      选择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事。

      开考前他和苏晚宁对视了吗?他转头看她的那一下,她也正好转头了吗?还是她只是平行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了。他把第七题读了三遍,选C。

      填空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

      她知道他的秘密吗?

      不是那条短信里的“秘密”,是那个,那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现在想起来还会手抖的那个。

      她在走廊上看到过吗?她在窗户背后看到过吗?她什么都看到了但是没有说,只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做题,填空最后一道,他把答案写上去之后又划掉了,重新算了一遍,写上了新的数字。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苏晚宁停下了笔。

      和往常一样,她很快就做完了,但是有几题不确定对不对,这次数学确实有点难。她检查了选择题,改了三个,又把两个改了回来,她不确定哪一个是对的。她看着卷子上那些数字和符号,觉得它们在移动,在变形,像活的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它们不动了。

      她抬起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林嘉在埋头做题,笔尖动得很快。了,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很正常,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认真考试的高二男生。

      苏晚宁突然想到那条短信。

      “我知道你的秘密。”

      她一直在想是谁发的,赵星瑶?陈克?周念?还是某个人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有怀疑过林嘉,为什么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因为他在篮球场上很帅?因为所有人都喜欢他?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重新看了一遍填空题,把最后一道改了回来,改成了她第一次算出来的那个数字。

      下考铃响的时候,她没有第一个站起来。她坐在座位上,等前排的人先交卷,等林嘉先站起来,等她看不到他的背影,再起身。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喊“数学太难了”,有人在问“填空题最后一道你填的什么”,有人在哭。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拦住她:“苏晚宁,选择题最后一题选什么?”她愣了愣,说:“A。”林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听到了,他选的C,但他没有说话,他弯腰拿起书包,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推开楼门。

      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那种,打在人脸上像喷雾,苏晚宁没有带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林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校门外的公交车,她把校服帽子戴上,也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她不知道,在她走进雨里的同时,周念从教学楼另一侧的出口走了出来,他没有伞,也没有帽子,他就那样走进了雨里,淋着雨往校门口走。

      雨打在他的灰色校服上,肩膀的颜色越来越深,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用手挡头。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四楼,那间被改成考场的教室,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不到里面,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走进了雨幕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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