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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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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时景郁缩着脖子走出校门,校服外套洗得发薄,根本挡不住这钻心的冷。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那棵老梧桐树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杨轩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边缘落了层薄薄的白霜,手里捧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正低头用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感受里面的温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睫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漾开一层暖意。“过来。”他朝她招招手,声音裹在风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时景郁小步挪过去,还没站稳,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就被塞进了她手里。是烤红薯!牛皮纸都被烫得发软,热度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胳膊肘,连带着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活过来了。“刚出炉的,趁热吃。”杨轩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绕在她颈间。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把呼啸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时景郁的脸颊蹭到柔软的毛线,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烫得她鼻尖有点发酸。“轩霖哥,你自己不冷吗?”她仰起脸看他,他只穿了件单衣,领口敞开着,能看到凸起的锁骨。
“我火力壮。”杨轩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触到她耳尖时,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了缩脖子,惹得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两人并肩往家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为这沉默的同行伴奏。时景郁小口啃着烤红薯,甜糯的暖流滑进胃里,把一路的寒气都驱散了。她偷偷瞟向身边的少年,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在她看过来时,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能跟上。
这条路他们走了快半年了。从春末到初冬,杨轩霖总会算准她放学的时间,雷打不动地等在路口。有时是揣着袋温热的牛奶,有时是塞给她块刚买的面包,偶尔还会拿出本包着书皮的习题册,说是“借你看看”,其实她知道,那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新册子。
她在时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难。林婉茹像是跟她有仇,早餐永远只给她盛半碗冷粥,冬天的棉衣故意找件袖口磨破的旧款,夜里冻得她缩成一团,第二天醒来手脚全是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都疼。时梦瑶更是变着法儿折腾她,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在她的书包里塞死老鼠,甚至趁林婉茹不注意,把冷水往她身上泼。
昨天傍晚,时景郁就是这样被泼了一身冷水。她穿着湿衣服在院子里罚站,林婉茹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时杨轩霖正好跟着父亲来送文件,车停在门口时,他隔着车窗看到了那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她的头发冻成了冰碴,嘴唇紫得像要掉下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那一刻,杨轩霖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推门冲下去。可他不能,在杨家寄人篱下的日子教会他隐忍,他只能攥紧拳头,看着车缓缓驶离,直到那个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
“昨天的伤还疼吗?”杨轩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时景郁咬着红薯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小声道:“不疼了。”其实背上被冻得发了炎,现在还隐隐作痛,可她不想让他担心。
杨轩霖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掀起她校服的袖口。手腕上的冻疮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着丑陋的痂。他的指尖在离伤口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眼神暗了暗,声音低哑:“药涂了吗?”
“涂了……”时景郁有点心虚。他上次塞给她的冻疮膏,她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想留到最严重的时候再拿出来。
杨轩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支新的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抹在她的冻疮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温热的指腹划过皮肤,带着让人安心的触感。“每天涂三次,别省着。”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时景郁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妈妈,没人这样疼过她。
“景郁,”杨轩霖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雪光映在他眸子里,亮得惊人,“别总想着忍。你越忍,她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我打不过她们。”时景郁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试过反抗,结果被林婉茹打得更狠,父亲还把她关在柴房里饿了一天。
“不是要你现在就反抗。”杨轩霖摇摇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花,“我们先好好读书,等长大了,有能力了,就离开这里。到时候,没人能再欺负你。”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坚定,“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这三个字像颗种子,落进时景郁荒芜的心里,瞬间就发了芽。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却挺得笔直,像是能撑起一片天。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她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回到时家门口,时景郁刚要把围巾摘下来还给他,就被他按住了手。“戴着吧,我进去跟伯父说点事,顺便送你上去。”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放心,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果然,刚进门,林婉茹尖利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死丫头,野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今天要给梦瑶洗裙子吗?”她穿着件花棉袄,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看到时景郁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一瞪,“这围巾哪来的?是不是又偷了谁的东西?”
时梦瑶从沙发上探出头,嘴里嗑着瓜子,吐出来的壳溅到地上:“妈,我看见她跟个野小子一路走回来,两人腻歪得很呢!我说她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在外面勾三搭四!”
“你胡说!”时景郁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掉在地上,“轩霖哥不是野小子!你不准这么说他!”
“哟,还护上了?”时梦瑶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我看你就是跟你那个死妈一样,骨子里就带着骚气!”
“啪”的一声,时景郁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不准你骂我妈妈!”
“我就骂了怎么着?”林婉茹被她的样子激怒了,扬手就朝她脸上扇去,“反了你了!”
时景郁闭上眼,等着那巴掌落下,可预想中的疼痛再次落空。她睁开眼,看见杨轩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前,一把抓住了林婉茹的手腕。他的脸色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寒意让林婉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时阿姨,”杨轩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对逝者出言不逊,不太体面吧?”他的手微微用力,林婉茹疼得“哎哟”一声,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你一个外人,少管我们家的事!”林婉茹色厉内荏地喊道。
杨轩霖缓缓松开手,将时景郁往身后拉了拉,目光扫过林婉茹和时梦瑶,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景郁的事,我管定了。你们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者说一句不敬的话,我保证,你们会后悔。”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眼神里的坚定和狠厉,却让林婉茹和时梦瑶吓得不敢出声。这个少年明明才十五岁,身上却有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气场,仿佛只要他想,就能轻易掀翻这个家。
杨轩霖没再看她们,拉着时景郁径直上了二楼。她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窗户正对着后院的墙角,终年不见阳光。杨轩霖走进来,皱了皱眉,伸手推开那扇掉漆的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驱散了屋里沉闷的霉味。
“以后她们再找你麻烦,就大声喊,我会听到的。”杨轩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放软了些,“或者,你跑出去找我,我家离这里不远。”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记下来,找不到我就打电话。”
时景郁接过纸条,指尖触到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房间里很暗,可时景郁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杨轩霖的身影映在昏黄的光里,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把所有的寒冷和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少年的心事藏在沉默的守护里,藏在递过来的烤红薯里,藏在那句“我会陪着你”里。他们都还太小,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在这难熬的日子里,能有个人并肩走着,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时景郁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像藏起了一个珍贵的秘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总有一天,他们会一起走出这个冰冷的牢笼,去看看外面真正的阳光。而现在,她只需要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