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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冯俭被 ...

  •   冯俭被拖下去的时候,苏棠正从地上站起,她膝盖跪得有些麻,弯腰捡起地上的案册时身子一歪。

      沈渡不知何时已经从殿门外走到了她身侧,伸手扶住,等她站稳又松开。

      苏棠拍拍灰,把案册收进布袋。

      沈渡眼神微动。

      冯俭被收押的第三天,原身父亲的旧案卷宗送来案戏司。

      说是案戏司,其实也就是个小院罢了。

      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封条已经泛黄,韩崇把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在封条上按按,没有立刻坐下。

      “这是你父亲案子的全部原件,冯俭下狱之后,我从大理寺封存库里提出来的,封条还在,没人动过。”

      苏棠看着那摞卷宗,很久没说话。

      麻绳勒得很紧,在泛黄的纸面上压出凹痕,她终于伸手,解开绳扣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她父亲生前的办案笔记,字迹工整,每页都写着日期和案由。

      她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父亲死前三天,内容只有一行字:铸钱局与便民司,银两来去,有迹无形,另附一册,存。

      “存。”

      韩崇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你父亲把找到的证据单独存放在了一个地方,他没写存在哪?”

      苏棠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

      她合上笔记,“他不敢写,他知道自己被人盯着,写出来就等于把证据交到对方手里。”

      沈渡站在她身后,扫一眼那摞卷宗收回,“他死前最后一天去了哪?”

      “卷宗上不会记。”苏棠重新翻开笔记,从倒数第三页开始逐行细看,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在倒数第二页停住。

      那一页记录的内容很寻常,某年月日,赴大理寺核对卷宗,午后出城往西,查验旧案现场。

      “出城往西。”苏棠抬起头,“他去过城外,西边是什么地方?”

      “十里坡,当年铸钱局的旧厂址就在十里坡附近。”韩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在笔记里写的是‘查验旧案现场’。但他没有写那个案子是什么。”

      苏棠站起,“韩大人,你当年和我父亲有过往来。他没跟你提过十里坡?”

      韩崇沉默。

      “他出事前三天,我见过他一面。就在十里坡底下的茶摊。”

      他回忆起更多细节,语速不急但很沉,“他说他在查一桩案子,涉及的人位置很高。但他说他手里有铁证,只要把证据递到御前,谁也捂不住。”

      “你问他证据在哪了?”

      韩崇闭眼,“问了,他不肯说。他只告诉我,如果哪天他出了事,让我留意案戏,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看戏。”

      苏棠的目光微动。

      案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创造出来的词,父亲死的时候她还没有穿越过来,也就是说他说案戏这两个字,是巧合。

      “他还说了别的?”

      韩崇想想,睁眼,“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韩大人,大理寺的案卷库,防火防潮防鼠,防不防人?’”

      “我说当然防人,锁得严严实实。他笑了笑没再接话。我当时以为是句玩笑,现在想来,许是他把东西藏在了一个比案卷库更安全的地方。”

      苏棠低头。

      她父亲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另附一册,存”,存的这本册子是关键证据,但没有藏在案卷库。

      忽然,她从掏出笔记封底,对着窗边仔细看。只见封底的夹层里有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槐”。

      “槐树。”

      苏棠把纸按在桌上,抬起头来,眸中升起一丝光亮,“韩大人,我父亲生前常去的地方,有没有一棵槐树?”

      韩崇目光一震。

      “十里坡茶摊后面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你父亲每次去十里坡查验现场,都在那棵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一坐。”

      苏棠把笔记往布袋里一塞,“我去十里坡。”

      “现在?”

      目光在沈渡身上停留一瞬,苏棠点头,转身抬腿,“现在。”

      片刻,身后细细碎碎,她没回头,便听脚步声响起。

      十里坡的茶摊还在,竹棚子搭得歪歪斜斜,门口摆着三张方桌。茶摊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

      苏棠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茶摊后面的山坡上。那棵老槐树比她想象的更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根处有一块青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就是这块石头。”韩崇从后面跟上来,“你父亲以前来的时候常坐在这块石头上。”

      苏棠绕着槐树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树根周围的泥土。土质松软,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站起来抬头。

      树干上有一道陈旧的树疤,疤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刻过,她凑近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

      大理寺,苏。

      那三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匆忙之间用石头划上去的,字迹和她父亲笔记上的笔迹一致。

      “他来过这里,刻了自己的名字。”苏棠用手指摸过那几个字,“但他来这里的时候树洞里已经不安全了,所以没把东西藏在树洞里。”

      苏棠站在原地,停顿片刻便蹲下。

      青石板很沉,边缘已经嵌进了泥土里,她用手敲了敲石板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实心回响,再顺着石板边缘摸过去,便在背面与泥土接触的位置摸到了一条凹槽,凹槽里还塞着一个油布包。

      苏棠拉住油布的一角往外抽,布包从石板背面的暗槽里滑了出来,落在手心里。布包不大,巴掌宽,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扎了一个死结,绳结上沾满了干了的槐树胶,布包正面用炭墨写了:苏案。

      沈渡和韩崇同时上前。

      苏棠把布包放在石板上,解开麻绳,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就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金额、收款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收款方的名字里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便民司。

      便民司是户部用来赈灾和修路的专项资金衙门,册子上记录的却是这个衙门的资金被以“赈灾支出”和“修路工程款”的名义,分流进了另两个账户,一个在铸钱局一个在盐铁司。

      而这两个账户的最终提款人,在册子最后一页被单独写了出来:周岩。

      苏棠把册子合上,那张极薄的纸片又被她翻出来按在笔记旁边,“两个字对上了,他给韩大人留的话是案戏,给我的留的是槐树。”

      “你父亲说,这些数字一旦被陛下看到,谁也捂不住。”韩崇的声音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叹,“他没说错。”

      “但还差一样东西。”

      苏棠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一个被涂黑的名字,“这个被涂掉的人是谁?我父亲把其他人的身份记录得这么详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被抹掉了。而且涂改的墨迹和其他记录用的墨不一样,不是他本人涂改的。”

      她抬头,“有人在父亲死后,从这本册子上抹掉了一个名字。”

      沈渡俯身,那位置墨迹很厚,反复涂抹了好几层,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笔画,歪头轻啧,“如果周岩的人找到了这本册子,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因为他不能。”

      苏棠指着数字,“这本册子是唯一的原件。如果周岩毁了它,就永远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他只能涂掉自己的名字,再把册子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来取。”

      “但他没等到风声过。”沈渡恍然大悟,“因为有人一直暗中守着这棵槐树。”

      韩崇紧抿双唇没说话。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被涂掉的人。”

      苏棠站起来,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如果涂墨的人是周岩,他涂掉的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他涂掉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名字还留在这本册子上就不再安全的人,必须靠涂墨来保他的人。”

      “他在保护谁?这个人跟他的关系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沈渡皱起眉,便听苏棠又道。

      “不管那个人是谁,现在证据已经够动周岩。便民司的账册原件在我父亲手里,他同年的笔迹比对也可以调档。”

      “我来办。”

      韩崇接过话头,“你先回案戏司,把册子上的账目核对一遍。便民司这几年报销的每一笔款项都封存在刑部,我调出来给你比对,让数字自己说话。只要数字对上了,周岩跑不掉。”

      “至于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韩崇笃定,“等审他的时候,他会说的。”

      当晚,案戏司正堂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苏棠把册子摊在桌上,旁边堆着韩崇派人送来的便民司报销案卷,摞起来有半人高。

      她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二年的修路工程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册子上记录的那笔款项是三万两,收款方是铸钱局。便民司的账面冲的是修路工程款,工程地点是十里坡至京郊驿道。

      她把其他几笔账目也翻了出来,所有工程的规模都写得很小,工期极短,但报销的数字却大得惊人。十里坡那段路只修了不到三里,按正常的物料和人工计算,一千两就够,账单却报了整整三万两。

      这就是周岩吞银子的手法。

      他修的路是真的,但花的钱是假的,每一笔修路款背后,都是一条通往他私人银库的暗渠。

      苏棠将比对结果逐条抄录在一份新的折子上。写到最后一笔时,她搁下笔,把册子翻到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那一页,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沈渡坐她对面,手里削着一根新竹签。

      “我在想我父亲,他把这本册子藏在石板底下,知道可能会被人发现。所以他写得很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唯一漏掉的就是这个被涂黑的人。”

      沉默一瞬,苏棠又道:“也许他低估了这个人的地位,也许他根本没机会写清楚。”

      沈渡放下竹签,“等你把折子递上去,这笔账就算清了。你父亲的案子、陆家的案子、冯俭的案子,都会有一个交代。”

      “还差一步。”苏棠抬头,轻声开口,“我要亲眼看着他站在公堂上,亲口招认。”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渡没说话,把削好的新竹签推到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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