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朔风刃 天还没亮, ...
天还没亮,尚慈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身下的石板地硬得硌人,火堆半夜就熄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透过薄毯,钻进骨头缝里。他蜷缩着身子,试图保存一点体温,但无济于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亲兵探进头来:“和尚,将军让你过去。”
尚慈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脚。他跟着亲兵走出房间,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忙碌起来,喂马的,检查兵器的,煮食物的。空气中弥漫着肉汤和柴火的味道。
赫连勃勃站在院子中央,正在跟一个副将说话。他已经穿好皮甲,外面罩着那件狼皮大氅,清晨的微光给他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尚慈。
“睡得好吗?”
“尚可。”尚慈回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他作为僧人的习惯动作,即使面对的是胡人将军。
赫连勃勃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单薄的僧袍和赤脚上停留片刻:“给他找双鞋。”
副将应了一声,很快拿来一双半旧的靴子。靴子是皮制的,很大,尚慈穿上后,脚在里面晃荡。赫连勃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副将道:“出发。”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尚慈被安排骑上一匹枣红马,马很温顺,但马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长这么大只骑过寺里的驴,那还是帮厨房运菜的时候。 马很高,在旁人的帮助下,尚慈笨拙地爬上马背,他抓紧缰绳,试图保持平衡。
赫连勃勃策马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拽了拽他腰间松垮的腰带,又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尚慈的腿侧,带着薄茧的触感。
“抓紧缰绳,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赫连勃勃说,声音不高,刚好让尚慈听见,“掉下去的话,我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说罢,他调转马头,走到队伍前方:“出发!”
马队离开废弃庄园,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行。尚慈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骑兵。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行军时几乎不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他观察着这些人。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汉人的棉袄,有的披着胡人的皮袍,兵器也不同,有弯刀,有长矛,甚至还有人背着弓箭。但共同点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警惕而锐利。
这不像是正规军。尚慈想。更像是……流寇?或者是某个部落的私兵?
他想起赫连勃勃昨晚说的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了第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现在是将军,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他是怎么做到在这乱世中,拉拢这样一群人,让他们听命于自己?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尚慈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开始有余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山壁上挂着冰凌,偶尔有碎石滚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下雪。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息。士兵们下马,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就着雪水吃。赫连勃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副将递给他一块肉干和一袋皮囊酒。他咬了一口肉干,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尚慈身上。
尚慈还坐在马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下马——上马时是别人扶的,下马时却没人管他。
赫连勃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尚慈的马前,伸出手:“下来。”
尚慈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赫连勃勃的手很大,很稳,轻轻一带,尚慈就滑下马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赫连勃勃扶住肩膀。
“连马都不会骑,你们汉人的和尚,平日里都做什么?”赫连勃勃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好奇。
“诵经,礼佛,参禅。”尚慈站稳,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参禅?”赫连勃勃重复这个词,发音有些生硬,“参什么?”
“参生死,参因果,参菩提。”尚慈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将军不会懂的。”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坐骑旁,拿起皮囊喝了一口酒,然后扔给尚慈:“喝点,暖暖身子。”
皮囊里是马奶酒,浓烈的奶腥味和酒气扑鼻而来。尚慈接住皮囊,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将军为何带着贫僧?”他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想问的问题。
赫连勃勃嚼着肉干,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横过眉骨的伤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依然清晰。
“需要理由吗?”他终于说。
“将军不像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
赫连勃勃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很浅:“你倒是会说话。”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我母亲是汉人。”
尚慈一愣。
“她是个织女,被我父亲掳来的。”赫连勃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到死都没学会说我们的话,整天在帐篷里唱汉人的歌。我小时候,她教我识字,教我读汉人的书。”
他转过头,看着尚慈:“所以我知道,你们汉人讲究‘缘’。你站出来救那些女人,是缘;我刚好路过,是缘;我没杀你,带你走,也是缘。”
“缘分有善缘,也有孽缘。”尚慈轻声说。
“那你说,我们这是什么缘?”
尚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皮囊,皮囊上有一个模糊的烙印,像是某个部落的图腾。
远处传来一声鹰啸。尚慈抬起头,看见一只苍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就那样悬着,像一片枯叶。
“要下雪了。”赫连勃勃也抬起头,看着那只鹰,“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果然,一个时辰后,天空开始飘雪。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将山路覆盖。
能见度越来越低,马匹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尚慈紧紧抓着缰绳,身体前倾,试图遮挡一些风雪。他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嘴唇也冻得发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赫连勃勃策马过来,与他并行。他看了尚慈一眼,忽然解下自己的狼皮大氅,扔了过去。
“披上。”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盖住了尚慈大半身子。尚慈愣了一下,想拒绝,但赫连勃勃已经策马走到前面去了,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副将策马赶上赫连勃勃,大声说了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楚。赫连勃勃抬手做了个手势,队伍改变了方向,离开山路,往一处山谷走去。
山谷里风小了一些,但雪更深,马匹走得很艰难。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赫连勃勃下令。
士兵们下马,牵马进庙。庙很小,挤了三十多个人和二十多匹马,几乎转不开身。但总比在外面强。有人开始生火,有人去检查庙里是否安全,有人喂马。
尚慈被安排在一个角落。他脱下赫连勃勃的大氅,想还回去,但赫连勃勃正跟副将说话,没注意到他。他只好将大氅叠好,放在身边。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破庙。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士兵们围着火堆坐下,拿出干粮,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气氛比白天轻松了一些。
尚慈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杂粮饼——阿穗给他的那半块,他一直没舍得吃完。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雪水往下咽。
“和尚,吃这个。”
一块肉干递到他面前。尚慈抬起头,是那个年轻的亲兵,白天叫他起床的那个。亲兵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老成。
“贫僧不食荤腥。”尚慈说。
亲兵挠挠头:“可是将军说……”
“达罕,他不吃就算了。”
赫连勃勃的声音传来。他已经脱了皮甲,只穿着胡服,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那个叫达罕的亲兵讪讪地收回肉干,坐回自己的位置。
赫连勃勃从腰间解下皮囊,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尚慈:“你们和尚,是不是连酒也不能喝?”
“是。”尚慈说。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赫连勃勃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肉不能吃,酒不能喝,女人不能碰。你们的佛,管得也太宽了。”
尚慈没有接话。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辩论没有意义。他们的世界完全不同。一个是刀口舔血,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是青灯古佛,求来世安宁。
但他忽然想起大庄严寺被烧的那天。火光冲天,僧侣们哭喊着逃命,匈奴士兵的狂笑声,刀砍在血肉上的闷响。他躲在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焦糊的人肉味,一遍遍地念着佛经,但佛祖没有回应。
那一刻,戒律还有什么意义?
“将军信什么?”尚慈忽然问。
赫连勃勃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我信手里的刀,信□□的马,信跟着我的弟兄。至于神佛……”他指了指残破的神像,“你看,连自己的像都保不住,怎么保人?”
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尚慈也笑了,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将军说得对。”
这次轮到赫连勃勃愣住了。他盯着尚慈看了很久,直到火堆里一根柴“噼啪”爆开,溅出几点火星。
夜深了,士兵们陆续睡去。达罕安排人守夜,两班倒,每班两人。尚慈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但睡不着。庙外风雪呼啸,庙内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马匹的气味、汗味、皮革味,还有血腥味——不知是谁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听见赫连勃□□身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尚慈没有睁眼。
“和尚,我知道你没睡。”赫连勃勃说,声音很轻。
尚慈睁开眼睛。赫连勃勃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皮囊,不是装酒的,是水囊。他递给尚慈:“喝点水,你的嘴唇裂了。”
尚慈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像是加了盐。
“谢谢。”
赫连勃勃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墙,长腿伸展开。两人挨得很近,尚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皮革味,还有一丝血腥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你恨我吗?”赫连勃勃忽然问。
尚慈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
边隐在阴影里,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恨将军什么?”
“恨我带你走,恨我是胡人,恨我这双手沾满鲜血。”赫连勃勃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尚慈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救了我,也救了那些人。若不是将军,贫僧现在已经死了,那些女子也会遭难。”
“但我杀过人,很多。”赫连勃勃说,灰色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光,“有汉人,有匈奴人,有鲜卑人,有羯人。有些是战场上的敌人,有些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些该杀,有些不该杀。”
他转过头,看着尚慈:“你的佛,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尚慈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胡人将军眼中看到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佛不原谅任何人。”尚慈说,“佛只渡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放下屠刀?”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我若放下刀,明天就会被人砍死。这世道,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
尚慈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赫连勃勃说得对。大庄严寺的僧众,一辈子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最后不还是葬身火海?
“那将军为何问我?”尚慈轻声问。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庙顶破洞外漆黑的夜空,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火堆旁,很快融化。
“我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这辈子不杀汉人。”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但她不知道,我不杀汉人,汉人要杀我。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他转过头,看着尚慈:“你说,我该守誓,还是该活命?”
尚慈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影子,一个在汉人母亲和胡人父亲之间挣扎的孩子,一个在誓言和生存之间痛苦的孩子。
“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尚慈说。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虽然很疲惫。
“是啊,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裹着毯子躺下,背对着尚慈。但尚慈知道,他也没睡着。
庙外,风雪更大了。
尚慈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赫连勃勃的话——“我该守誓,还是该活命?”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雪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尚慈走出庙门,看见整个世界一片银白,山峦、树木、道路,全被厚厚的雪覆盖。
“今天我们要过黑风岭。”赫连勃勃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脉,“那里有条小路,能绕开官道。但路不好走,可能会有流寇。”
副将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赫连勃勃点点头,转身看向尚慈:“你会骑马了吗?”
“尚不熟练。”
赫连勃勃想了想,对达罕说:“让他跟我骑一匹。”
达罕一愣,看了看尚慈,又看了看赫连勃勃,欲言又止,但还是应了声“是”。
尚慈也想拒绝,但赫连勃勃已经翻身上马,伸出手:“上来。”
语气不容置疑。
尚慈只好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一次,两人贴得更近,尚慈几乎能感觉到赫连勃勃胸膛的起伏,和透过皮甲传来的体温。
“抓紧。”赫连勃勃在他耳边说,然后一抖缰绳,“出发!”
马队离开山神庙,沿着山谷往深处走。雪很深,马匹走得很慢,马蹄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尚慈尽量坐直身体,但马背的颠簸让他不时撞进赫连勃勃怀里,每次接触,他都僵硬一下。
“放松。”赫连勃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越紧张,马越不舒服。”
尚慈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身体。但身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胸膛,温热,坚实,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能闻到赫连勃勃身上的味道,混合着皮革、汗水和一种他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将军要带我去哪?”他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朔方。”
朔方。尚慈知道这个地方,汉朝的朔方郡,在河套地区,胡汉杂居之地。如今,那里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战场。
“去做什么?”
“回家。”赫连勃勃说,语气很平淡,“我离开朔方三年了,是时候回去了。”
“将军的家人在朔方?”
赫连勃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葬在那里。”
尚慈不再问了。他能感觉到,提到母亲时,赫连勃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队伍在山谷里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山岭。岭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立在雪地里,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那就是黑风岭。”赫连勃勃说,“过了岭,就是朔方地界了。”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副将策马过来,赫连勃勃低声吩咐了几句,副将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几个骑兵脱离队伍,往前侦查。
尚慈注意到,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会打仗吗?”赫连勃勃忽然问。
尚慈摇头。
“那就待在我身后,别乱跑。”赫连勃勃说,语气很平静,但尚慈能听出其中的严肃。
侦查的骑兵很快回来了,脸色凝重。他们向赫连勃勃报告了什么,赫连勃勃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少人?”
“至少五十,看装束,是匈奴人,但不像正规军,像是从刘曜军中逃出来的散兵。”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刘曜打下洛阳,底下的人就以为天下是他们的了,到处抢掠。”他看了看地形,迅速下令:“阿古,你带十个人,从左侧绕过去。达罕,你带十个人,从右侧上。其余人,跟我正面迎敌。”
“将军,他们有五十人,我们只有三十……”副将阿古有些担忧。
“五十个乌合之众,不如三十个精锐。”赫连勃勃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按我说的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尚慈被带到队伍后方,由两个亲兵保护。赫连勃勃看了他一眼,说:“待在这里,别动。”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很宽,刃口闪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革,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兄弟们,”赫连勃勃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过了这道岭,就是家乡。这群匈奴狗挡我们的路,怎么办?”
“杀!”三十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很冷,很锋利,像他手中的刀。
“那就杀!”
他一马当先,冲上山岭。三十骑紧随其后,马蹄扬起雪尘,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山岭另一侧。
尚慈站在后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岭上。很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从岭后传来。风雪中,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保护他的两个亲兵紧紧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其中一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你害怕吗?”尚慈轻声问。
年轻亲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尚慈,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不能怕。将军救过我的命,我得保护他。”
尚慈不再说话。他看着山岭方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喊杀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又过了一会儿,一骑从岭上奔来,是达罕。他身上有血,但动作依然矫健。
“解决了。”达罕对两个亲兵说,又看向尚慈,“和尚,跟我来。”
尚慈跟着达罕走上山岭。岭上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穿着匈奴服饰,有的穿着杂乱的衣甲。血染红了白雪,在昏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眼。赫连勃勃的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检查有没有活口。
赫连勃勃站在岭上最高处,背对着尚慈,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狼皮大氅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达罕走过去,低声汇报了什么。赫连勃勃点点头,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平静,像结冰的湖面。他看见尚慈,走了过来。
“怕吗?”他问,语气和刚才尚慈问那个年轻亲兵时一模一样。
尚慈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刀上的血正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怕。”尚慈诚实地说。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抬起手,用还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擦去尚慈脸上的一抹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血迹。
“怕就好。”他说,声音很轻,“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对队伍下令:“收拾好,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过岭。”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前行。尚慈又和赫连勃勃骑一匹马。这一次,他没有试图保持距离。他靠在赫连勃勃胸前,听着身后男人平稳的心跳,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闭上了眼睛。
马队翻过黑风岭,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远处,隐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零星的火光。
“那就是朔方。”赫连勃勃在尚慈耳边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我的家乡。”
尚慈睁开眼睛,看向远方。风雪渐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也照在赫连勃勃的脸上。
那一瞬间,尚慈忽然觉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胡人将军,侧脸在夕阳下,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夜幕降临前,他们抵达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很破败,大半房屋都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村口有人把守,看见赫连勃勃的队伍,守卫们欢呼起来。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村民们从残破的房屋里跑出来,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围着马队,脸上是真诚的喜悦。赫连勃勃下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尚慈被达罕扶下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胡人将军,在这些村民眼中,是英雄,是保护神。
赫连勃勃跟村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尚慈走来。
“这是云丘村的村长,丘老。”他对尚慈说,又转向老者,“这是尚慈法师,从邺城大庄严寺来。”
丘老连忙双手合十行礼:“法师有礼了。乡野简陋,还望法师不要嫌弃。”
尚慈还礼:“阿弥陀佛,贫僧叨扰了。”
赫连勃勃安排尚慈住进村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屋子——丘老的家。晚饭是杂粮粥和腌菜,很简单,但尚慈吃得很香。这是他离开邺城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饭后,丘老跟赫连勃勃在屋里说话,尚慈在院子里坐着。雪已经停了,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和妇女们织布的声音。
这一切,平静得不像是在乱世。
“觉得意外吗?”
赫连勃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尚慈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将军指什么?”
“这个村子。”赫连勃勃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碗,“还有这些人。”
尚慈接过碗,是热水。他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
“是有些意外。”他诚实地说,“我以为,将军的家乡会是……”
“会是马贼窝?还是土匪寨?”赫连勃勃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我父亲是朔方一带的马贼头子,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岁就跟着他打劫商队。后来他死了,部族散了,我带着剩下的人,占了这块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村民,大多是汉人,逃难来的。我收留他们,他们给我种粮,织布,打铁。我保护他们,不受匈奴人、羯人、还有别的马贼欺负。”
“所以将军是这里的……”尚慈寻找着合适的词。
“首领?头人?还是土皇帝?”赫连勃勃笑了,“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在这块地方,我说了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尚慈能听出其中的骄傲。那是一个男人,凭自己的刀和血,打下一片天地,保护一方百姓的骄傲。
“将军为何收留汉人?”尚慈问,“将军的母亲是汉人,但将军的手下,大多应该是胡人。”
赫连勃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临死前,让我发誓不杀汉人。我做不到,但我可以保护一些人。”他转过头,看着尚慈,“而且,汉人会种地,会织布,会打铁。胡人会打仗,但不会这些。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很现实的理由,尚慈想。在这乱世,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有力量。
“将军带贫僧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尚慈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星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我母亲信佛。”他说,声音很轻,“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她说,佛祖会保佑我。但我杀的人太多,佛祖大概不会保佑我了。”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是个和尚,你替我念念经,超度一下我杀的人,也超度一下我母亲。算是……了结她一桩心愿。”
尚慈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将军相信超度?”
“不信。”赫连勃勃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母亲信。她苦了一辈子,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
他走进屋里,留下尚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很冷。尚慈捧着碗,热水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着星空。北方的星空很低,星星很亮,像一颗颗冰冷的宝石。
他想起了大庄严寺,想起了那些在火光中死去的师兄弟,想起了路上冻死的老人,被掳走的女子,想起了赫连勃勃刀上的血,也想起了那些村民看到赫连勃勃时眼中的喜悦。
佛说,众生皆苦。
可这苦,何时才是尽头?
尚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星空,低声念诵:
“南无阿弥陀佛……”
本章注释
朔方:古地名,指河套地区,秦汉时期为朔方郡,魏晋时期为胡汉杂居之地,各方势力争夺的区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朔风刃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