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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 云歌抱着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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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来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那天晚上,纪羡照例去找无咎,却看到她和我在祠堂里谈话。这一幕落在他的眼里,不知怎的就变了味。他站在祠堂外的阴影中,看着无咎和我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的样子,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站出来质问。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缩回自己的洞穴,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
但那些伤口,正在被怨念滋养。
我不在他身边,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第二天清晨,整个青溪镇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笼罩了。太阳照常升起,可阳光照在黑雾上,折射出的光线诡异得像是活物在蠕动。镇上的居民们依然过着平常的生活,没有人注意到那层薄薄的雾气——因为怨念,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被看到。
而我,必须在光明中躲避。
因为一旦怨念找到我,找到我这具寄宿着修仙灵魂的容器,它会比感染普通人更加猛烈地侵蚀我的魂魄。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阿羡后,几乎将所有的白昼都用来躲在阳光下最明亮的地方——镇中心的广场,河边最开阔的石滩,甚至纪家大宅最高处的露台。我隐藏着所有的修为,像一个普通的过路女子那样,在阳光下无所事事地游荡。
而阿羡,则在暗处追踪怨念的源头。
第三天的黄昏,他回来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近乎麻木的绝望。
“纪羡不见了,”他说,“那座大宅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里面住着的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东西。”
我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因为随后不久,我就亲眼见到了。
那是一个我永生无法忘记的画面。
太阳落山后,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天际,黑暗笼罩了青溪镇。几乎在同一瞬间,我们所处的世界变了。青石板路不再是青石板路,而是变成了某种黏腻的、像是沼泽般的黑色物质。木质房屋不再是木质房屋,而是一个个张着巨口的怪物,发出低沉的、震颤心肺的嗡鸣。街道两旁那些曾经鲜活的灯笼,变成了悬挂的尸体般的东西,发出惨绿色的光。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野兽的声音,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那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着、爬行着、逼近着。
一只黑色的利爪从黑暗中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数个被怨念侵蚀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有的还残留着人类的轮廓,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畸形的怪物。它们的獠牙闪着寒光,它们的眼睛猩红如血,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我和阿羡。
“跑!”阿羡大喝一声,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迅速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镇中心跑去——那里有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笼,是唯一还没有被黑暗吞噬的光明之地。只要到了光下,那些怨念就无法靠近。
可是我跑了几步,就听到了身后的一声闷哼。
我猛地回头,看到了让我心脏骤停的画面。
阿羡——我的阿羡——正被一个恶鬼死死地按在地上。那个恶鬼的利爪嵌入了他的肩膀,鲜血从他的伤口汩汩流出,在黑色的地面上开出妖异的红花。阿羡挣扎着想要推开它,但他的抵抗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然后,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朝阿羡涌了过去。
它们从他的伤口钻进他的身体,从他的鼻孔、耳朵、眼睛……每一个可以进入的缝隙都能钻进去。阿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惨叫。
“阿羡——!!”
我发了疯一般想要冲回去,可是更多的恶鬼挡在了我和他之间。它们张开獠牙,朝我扑来,像是要将我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跟我走!”
是无咎。
她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恐惧,一手抱着古琴,一手拽着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我拖到了镇中心那盏最后的灯笼下。
“不能回去!”她死死地抱住我,声音在发抖,“你不能回去!回去你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阿羡他——”我疯狂地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已经变成了撕裂的嚎叫,“他在那里!他在那些东西中间!我要去救他——放开我——阿羡——”
无咎没有松手。
她就那么抱着我,抱着歇斯底里的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滚烫得像是一颗颗烧红的铁珠。
“他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沙哑而疲惫,“他原本可以逃的,他修为那么高,那些东西根本伤不到他。可是他没有逃——因为你还在那里,因为他不能留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所以他把光留给了你,把自己送进了黑暗里。”
“不……”我拼命地摇头,泪水飞溅,“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云歌,你还不明白吗?纪羡——你的阿羡,后世的那个纪羡——他不是因为怨念变成了恶鬼。他是因为你。”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淋淋的。
“他曾经跟你说过,对不对?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变成恶鬼,让你亲手封印他。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变成恶鬼?”无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死水,“因为他怕。他怕有一天,他会为了救你,主动走进黑暗,主动接受怨念,主动变成那些东西里的一员。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变成了恶鬼,你就安全了。那些怨念会先攻击他,你有更多的时间逃跑,有更多的机会活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却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因为我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是对的。你早就知道,阿羡会为了你做任何事。你早就知道,他给你的那条丝带,不是为了封印失控的自己,而是为了让你在他选择牺牲的时候,有勇气放手。
他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
连他的死亡,都安排好了。
灯笼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阿羡的方向。
在黑暗中,他正在改变。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他的嘴唇变形,牙齿变长,变成了锋利的獠牙。他的指甲变黑、变长,像是十把锋利的匕首。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没有焦距,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兽性的光。
然后,那些恶鬼散开了。
它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更强大的存在,恐惧地向后退去,在黑暗中让出了一条路。
而他——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阿羡的东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婴儿。他的余光扫过那些恶鬼,那些恶鬼便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叫,四散而逃,连回头都不敢。
他成了它们中的王。
怨念的容器。
恶鬼。
我的阿羡。
我想起了那条丝带。
那个明媚的少年站在桂花树下,将月白色的丝带系在我的头发上,笑得像是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他身上。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些可怕的东西……你一定要用这条丝带把我封印住。记住了。”
——“我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会变成那种东西!”
——“我说如果嘛。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我答应过你。
可是阿羡,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答应你这件事,比让我去死还要难一万倍?
灯笼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似乎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一旦火焰熄灭,黑暗降临,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咎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去吧,”她说,“他等你很久了。”
“可是……”
“不要怕。注定的结局,未必是坏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深深地、深深地压进肺腑里,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压进去。
然后,我迈出了第一步。
从灯笼的光芒中走出,踏入黑暗。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些恶鬼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嘶吼着、咆哮着,却都不敢靠近。它们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人类,一步一步地走向它们的王。
他在黑暗的最深处。
我走到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杀意、有暴戾,有怨念带来的疯狂和嗜血。他身上的利爪在黑暗中反射着寒光,獠牙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撕咬阿羡时留下的血迹。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个明媚的少年,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怨念吞噬的怪物。
我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条月白色的丝带。
月光下,丝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和这满地的黑暗格格不入。丝带上的银色纹路一闪一闪的,有些像是心跳的节律。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羡,”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还说,我们是一起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我深吸一口气,将丝带展开,缓缓地、缓缓地向他走去,“可是你骗了我。你把我推开了,你把光留给了我,自己走进黑暗。你说过不伤害我的,可是你现在做的,比伤害我更让我痛。”
第一步。
他微微后退了一步。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第二步。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在他身上蠕动,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后退,在命令他进攻。
第三步。
我站在了他面前。
近在咫尺。
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疯狂、暴戾、挣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温柔。
“阿羡,”我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和那些黑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张开了嘴。
獠牙距我不过咫尺。
只要他微微一用力,就能咬断我的喉咙。
我没有躲。
我把丝带覆上了他的额头。
银色的光芒大盛。
“封印——”我闭上眼睛,嘴唇贴在丝带上,像是亲吻他的额头一般,轻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纪羡。”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眉心处亮起,然后像是水波一般,缓缓地、无声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光芒所到之处,黑暗消散,怨念退却,恶鬼们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化成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石板路露出来了。
木质房屋露出来了。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橙红色的光芒温暖而祥和,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桂花依然香。
明月依然圆。
而我怀里抱着的,是那个明媚的少年。
他的獠牙不见了,利爪不见了,黑色的纹路不见了,猩红的眼睛不见了。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月白色的长衫,清秀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闭着眼睛,安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抱着他,坐在青石板路的正中央,眼泪无声地流淌。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封印了你。”
没有回应。
“对不起,我答应过的事,却一直不敢去做。”
没有回应。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有回应。
“阿羡,你听到了吗?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
桂花飘落在他的脸上,一片,两片,三片。
我轻轻拂去花瓣,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他在呼吸。
但没有醒来。
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她低着头,看着阿羡安详的睡颜,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种封印,不是让他死,”她轻声解释,“是让怨念和他的灵魂暂时分离。怨念被封印在丝带里,他的灵魂回归到他最初的样子。他会一直睡,直到怨念被彻底净化。”
“要多久?”我问。
无咎摇了摇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永远。”
我抱着阿羡的手收紧了一些。
“但我可以等,”我说,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多久,我都等。”
无咎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在我的身边坐下来,将古琴放在膝上,十指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那首哀婉的山歌。
“我曾经也是这样等的,”她说,“等一个人醒过来,等一段感情重新开始,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可是我等到的,是怨念,是堕落,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醒来。”
我猛地抬头。
无咎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阿羡安静的睡颜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的灵魂里有一块缺口,”她说,“那个缺口,是你。怨念正是从那个缺口渗进去的。所以,要想净化怨念,让他醒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个缺口合上。”
“怎么合上?”
无咎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城的灯火,像是盛着两团温暖的火焰。
“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笑了笑,“但我不能替你说出口。有些事,必须你自己想清楚,自己决定。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路很难,比封印他还要难一万倍。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还是要走。”我说,没有犹豫。
无咎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像是有什么光芒要从里面溢出来。
“那就去吧,”她说,“我会在这里守着你们,守到你们回来。”
“可是你和纪羡——”
她摇了摇头,打断了我。
“我们的事已经解决了,”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纪家大宅,“因为你们教了我一件事。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牺牲,不是替对方扛下所有的苦难。而是相信——相信他有能力自己走下去,相信没有我,他也能够好好地活着。”
“所以我不替他扛了。”
她站起身,抱着古琴,朝着纪家大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替我跟他说声谢谢,”她说,“为那句‘以后有我在’。虽然他没有做到,但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我是真心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她走进了月光里。
青裙飘飘,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