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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吏部的公文 ...

  •   吏部的公文是在第五天到的。
      比韩端说的“三五日”还多等了两天。这两天里索鸣哪里也没去,整日窝在宅子里,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老贾跟在他后头,看着那些积了灰的箱笼被一个个打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物什——有索老将军当年的旧铠甲,有不知哪年置办下的字画,有半箱发霉的线装书,还有一只落了漆的首饰匣子。
      首饰匣子里是索鸣母亲的东西。他母亲去得早,留到如今的本就不多,几支银簪子,一对玉镯子,还有一枚成色不大好的玛瑙戒指。索鸣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盖上了匣盖。
      “这些都留着。”他说。
      老贾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这是真要跑路?”
      索鸣笑了:“不是跑路,是散伙。跑路是欠了债才跑,你家公子我是把债都还清了才走——这可是两码事。”
      老贾心说您还清的债不都是您自己欠的吗,但他不敢说出口。
      索鸣把能变卖的东西理了个清单,递给老贾让他去找相熟的当铺。老贾接过单子出了门,在巷口犹豫了好一阵子,又折回来,把那几件旧铠甲和首饰匣子偷偷留了下来。他没告诉索鸣,索鸣后来也没问。反正问起来就说是当铺不收——毕竟旧铠甲上还留着刀痕,当铺掌柜看一眼就摆手,说这玩意儿煞气太重,怕压了财路。
      到了第三天,宅子里只剩下几样粗笨家具和满院子的枯草了。索鸣在空荡荡的正厅里转了一圈,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枚钉子,像几只沉默的铁蜘蛛趴在白壁上。他摸了摸那些钉子,又收回了手。这宅子当年也算气派,如今倒好,连蟑螂来了都得含泪捐两粒米再走。
      然后他出门,去了棠梨院。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索大公子”的身份踏入这地方了。他心知肚明。往后要是再想来,就得换个身份——比如“落魄前公子”、“被贬穷光蛋”、或者“那个谁”。
      棠梨院里暖香依旧,那些小倌儿们还不知道消息,依旧围上来叫“公子”。索鸣笑着应了,叫周妈妈摆了酒,又把明秀拉到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嬉闹。酒过三巡,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这些,是给各位的遣散费。”
      满桌的人愣住了。明秀先变了脸色,扯着他的袖子问什么意思。索鸣也不瞒,大大方方地把吏部公文的事说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八卦。说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总结一下就是——你们公子我,被朝廷开除了。”
      周妈妈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明秀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但他知道这位公子的性子——他最烦人哭哭啼啼,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他能当场给你讲三个荤段子把气氛搅黄。明秀便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忍得眼尾通红。
      索鸣看见他被忍得通红的眼尾,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处借来的。
      然后他起身,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满屋子的人笑了笑:“诸位,后会未必有期。不过若是有缘,或许在哪座边城的酒馆里,咱们还能碰上一杯。”
      他仰头干了,放下杯子,貂裘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姿态潇洒得像是去赴下一场酒局,而不是被朝廷一脚踹出了汴京城。身后,棠梨院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开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走出百顺胡同的时候,雪已经不下了。巷口那个卖烤饼的老头还在,炉子上的烤饼冒着热气。索鸣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炉沿上,拿起一个烤饼咬了一口。
      “公子,您今儿精神不大好啊。”老头打量着他。
      索鸣咽下一口饼,咧嘴一笑:“您老这话说的。我这叫憔悴得恰到好处,再配上这身旧貂裘,是不是别有一种落魄公子的风流?”
      老头连连摇头,嘴里嘟哝着什么,大约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之类的话。索鸣假装没听见,一边咬着烤饼一边往南走。走出百顺胡同,走出南熏门,走到了汴河边。河面结了薄冰,冰上落着残雪,白一片灰一片的,像一张弄脏了的宣纸。几只野鸭缩在枯黄的芦苇丛里,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往更深处缩了缩——那姿态倒和他有几分神似,都是能苟则苟。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明黄卷轴。吏部的公文,今天一早送到的。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读一篇绝妙好辞——“索鸣,已故安北将军索崇之子,本应克承父志,匡扶社稷,然其行止乖张,不思进取,流连声色之所,欺辱重臣子弟,着即削去闲职,罚没余财,以示惩诫。”
      念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削去闲职,”他自言自语,“我那是从七品的散官衔儿,一年领四十两银子的俸禄,连我请一顿酒都不够——也亏得陛下好意思说‘削’字。这就像把一碗清水端走了,还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朕罚你,不许喝这碗水’。”
      他把卷轴卷好随手往怀里一塞,又继续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什么牌子也没挂,看着像是寻常的民居后门,属于那种你路过八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而这恰恰是它要的效果。
      索鸣在门上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这是和韩端约好的暗号,三长两短,听着像某种神秘的接头仪式,实际上他自己敲完都觉得有点蠢。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索公子,等你许久了。”
      “路上顺道吃了个饼。”索鸣说着侧身挤进门缝。他心想这借口着实不怎么样——全汴京大概只有他会在被朝廷削职的当天还顺道吃饼。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内是另一番天地。与外头的寻常民居截然不同,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所有门窗都紧闭着,廊下也不挂灯笼。院子里没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枯笔水墨。
      那蜡黄脸的下人引着索鸣穿过两道月门,进了一间厢房。韩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面沉如水,身边还站着两个便装随从——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来端茶倒水的。
      “索公子,”韩端放下茶盏,“你耽搁了两日。”
      “学士说的是。可也没耽误正事。”索鸣大大方方地在韩端对面坐下,也不管那两个人盯着他看的目光有多不善,“该发的银子发了,该辞的人辞了。从今往后索鸣就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
      “‘无牵无挂’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韩端看着他,“我是不大信的。”
      “哎呦,韩学士,”索鸣叫屈,“我连裤腰带都快当了,还有什么牵挂?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解下来给您看看——”
      “不必。”韩端及时打断了他,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求你别当众解裤腰带”。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到索鸣面前。
      索鸣低头看去。那是一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写就的。但他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瞳孔就骤然一缩——“塞上消息已断,未见其踪。传言聚众数千,已成气候。”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有。但索鸣知道这信是写给谁的,更知道上面说的那个“其”字——是谁。
      他慢慢抬起眼来,脸上那股嬉笑之态不知何时已经卸了个干净。这是他真真正正的表情,像一把被擦去了锈迹的刀,露出一闪而过的寒芒。
      “韩学士,”他说,“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韩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陛下虽然折了你一条路,但朝堂之中,有人在替你看着另一条路。”
      索鸣默然良久。
      “为什么?”他问。
      韩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明日早朝,会有人向陛下递一本折子。请开恩科。”
      索鸣眉头微动。恩科,就是加开一场特别的科举考试。他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先例——天灾之后、边患之后、或是朝局动荡之后,朝廷往往会加开恩科以示皇恩浩荡、广纳贤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恩科,时机卡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给他递了一把梯子。
      “你是劝我去考?”
      “不是我劝你。”韩端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是你的命该如此。你是忠臣之后,满朝文武里终究有那么几个人还记得你父亲。他们不想看着索家的香火就这么断了。”
      索鸣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脸上的表情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惘然。
      “忠臣之后……”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粲然一笑,“行啊,考就考呗。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些年在棠梨院里学的都是喝酒划拳,四书五经怕是早还给先生了。到时候考砸了,您可别怪我丢人。”
      韩端看透了他的不正经,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恩科就在开了春。你若有心,这几个月好好温温书。若是考中了——陛下顾念先臣,或许能给你换个身份。”
      “换个身份”四个字,他说得极轻。索鸣听懂了。所谓的“换个身份”,不是指换个官做,而是让他从“索家遗孤”变成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索家已经没人了,但一个正当的官职足以让他有一个新的起点。
      当然,前提是他考得上。一个在花街柳巷里泡了十来年的人,要在几个月内把四书五经重新捡起来然后去跟全国各地的举子拼名次——这事说出去大概能上汴京年度笑话榜。
      韩端走了。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无人般的死寂。那个蜡黄脸的下人来收拾茶具的时候,发现索鸣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着。
      “公子,”下人小声说,“天快黑了。”
      索鸣这才回过神来,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收着,起身拍了拍袍子。
      他走出那扇黑漆小门的时候暮色已沉。汴河上的薄冰被残阳一照,反射出绯红的光,像是碎了一河的琉璃渣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冰河,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奚首。”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叫出声来。
      声音很轻,轻得被掠过冰面的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但他觉得喉咙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干咳了两声,然后又咧嘴笑了——笑得吊儿郎当的,笑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行啊,”他对着冰河说,“那我就试试看——这膏粱里养出来的蠹虫,能不能考它个功名玩玩。”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身后,风从汴河上卷起细碎的冰屑,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貂裘上。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吏部的正式文书贴遍了四城。告示栏底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啧啧摇头,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那个成天在花街柳巷里混日子的索大公子,终于遭报应了。有人当场开了盘口,赌他接下来是先饿死还是先被债主打死。赔率最高的选项是“他会去投奔某个被他欺辱过的公子”,赔率一赔五十。
      索鸣没有去看告示。他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叫老贾把最后几本书从箱底翻出来。那些书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是当年索老将军给他请的先生留下的——四书五经、策论范文、还有半部手抄的《孙子兵法》。索鸣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了翻,发现扉页上还有他自己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批注,其中一行写的是:“此计甚妙,可用于逃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觉得自己从小就不是什么正经苗子。
      老贾把书抱到书房,又擦了擦案子上的灰,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子。
      “公子,”他说,“您真要去考功名?”
      索鸣随手翻开一本《论语》,扉页上还有他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批注,字迹稚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看着那些字,半晌才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老贾,你见过冬眠的虫子吗?”
      老贾愣了一下,摇摇头。
      “霜降之后,虫子就要往土里钻。钻得越深越好,把自己裹在茧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索鸣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可等开春了,雷一响,雨一下,它就活过来了。爬出来,抖抖翅膀,往天上飞。”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子。
      老贾听不大懂,只觉得公子今日精神头不太对,但又不像是坏事。他搓了搓手,转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沏茶。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大声问了一句。
      “公子!您说那虫子——是害虫还是益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索鸣的声音从书页后面飘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要看它咬的是谁了。”
      门外,老贾挠了挠头,半懂不懂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索鸣一个人。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他低头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雪又下起来了,整个冬天汴京似乎一直在下雪,像是老天爷也觉得这个被削了职的膏粱蠹客需要一点应景的背景音乐。
      不过索鸣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几个月后,他要让全汴京的下巴一起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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