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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眼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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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疯子一样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她张牙舞爪,想朝着我和父亲的方向扑过来,可惜手脚都被绑着,连床都起不来。
我刚从海外回来,就被父亲叫来,看到这一幕。
听父亲说,母亲患了躁狂症,总是砸东西、打人才被他送进来。
一旁的护士训狗一般,举起一根白色的长管子,母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管子,害怕地在床上缩成一团。
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抬头看向父亲,他浑浊的眼球中,嫌恶之情毫不掩饰。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凉风,我有点冷,抛下屋中的嘈杂出去晒太阳。
院子里零零散散有几个病人在闲聊,扫视一圈后,看见角落有个少年在荡秋千,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
少年的侧脸苍白且忧郁,双手撑着两边的绳,定定地看着前方。
他应该就是个高中生,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身上好似有一层保护罩,周围的世界与他无关。
“你在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真的很专注,可这个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几棵光秃秃的树,枯黄的叶子顺着秋风掉在地上,很是荒芜。
“在看......”
他嘴唇干得起皮,吐字有气无力,后面几个字很缥缈,我没听清。
少年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思绪飘远。
我十五岁就出国念美高,毕业的时候回国看了父母一次,那时母亲不像现在这样。之后我攻读经济学,本硕博一共十年,从来没回过家,只有那边的管家陪着自己。
母亲是位设计师,有能力,有个性,很爱玩,对我很体贴。印象中,遇到困难,我就去问她,每次都能得到细致的解答。
她像一汪凉爽的泉,轻轻地托起了我这个毛躁的小鸭子。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跟着旁边的少年坐了许久,他还不打算动一下,阳光从我们身上,移到了另一边。凉意上涌,我将手插到大衣的口袋。
里面还有一颗糖!我把它拿出来,是桃子味的。
“小孩,给你糖吃。”我伸出手,递给少年。
也许是我声音太高,打破了少年的保护罩,他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我这个大活人,缓缓侧过头,看向我手中的糖。
“小孩?”
他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眼神幽微,像看傻子一样瞅着我。
有没有搞错,什么表情?你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呢,一个精神病小孩态度这么差。
“不吃我吃了。”
刚要收回手,少年却捏着边缘的糖纸拿走了。
挺傲娇的,傲娇的阴郁少年。我忍不住嘴角勾起,低着头脚尖点地荡了几下。
“你几岁了?”
“17了,不是小孩。”
“被父母送进来的吗?”
“不然?”
我还要问,少年抢先打断了我。
“阿姨,你是记者吗?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而已,问这么多。”
“阿姨?叫姐姐还差不多!”我有些气愤,不过他的语气总算带点人味了。
少年轻啧一声,再不愿意搭理我。
我只能在他旁边嘀嘀咕咕:“这么少年老成可不好,孤独得很,没朋友的。”
他听烦了,站起来就走。
我惊讶于自己驱赶人的能力,如果有一天需要疏散人群,这能力也许能派上用场。
少年的背影如他人一样落寞,我突然想起,这里是精神病院,这里的人都是孤独的。
愧疚感涌上心头,想要上前找补一番,却看到少年回过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瞬间,我的愧疚感烟消云散。何必自讨没趣,我回到病房。
母亲的状态稳定许多,我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找话题,她都不说话,到最后我也哑口无言。
“你回去吧,不用再过来,我一个人很好。”母亲突然开口,却是要赶我走。
摸着母亲的手背,触感怎的如此粗糙,我低下头,猝不及防,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
睫毛颤了一下,我看向角落里的父亲,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对床上的母亲视而不见。
手指收紧,我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母亲的肩膀。
我直接入职了家中的公司,父亲嘲笑我,说他能养我一辈子,让我不用这么早就出来吃苦。
这个饼我不敢接,回国这么短的时间,主动找上门炫耀的情妇不少,想必他外面的私生子已经满天飞。
我慢慢培养着自己的人,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干了三年,马上,就能升到CEO的位置,直到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回家。
“最近我们公司的资金短缺......”
父亲只说了一半的话,他点上第二根烟,脸上云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有求于人的时候,话说一半,一个劲地抽烟,然后接下来吐出一句混账话。
我不紧不慢,坐在他对面,靠着昂贵的皮质沙发,等着他发言。
“夏夏,你该结婚了。”
空气浑浊得呛人,父亲一直盯着我,不说话也不解释。
我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低头笑了好久。
半晌,我擦掉笑出来的泪水,看着面前这个身份是我父亲的男人。他拿着在谈判桌上那一套,以为一直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就能让我妥协。
我觉得可笑!太可笑了。求人办这么大的事,还不用低头下跪,恐怕这世上只能来找他女儿。
“爸......非得这样吗?”
父亲推过来的男人在金融界赫赫有名,秘书整理出来的资料被我捏皱,真是个强硬的资源呢。
我还是心软,同意了。
这个圈子,婚姻就是交易。
我与他见了一面。
悠扬的小提琴声走近又飘远,牛排的焦香令人心动。
“晏小姐,我还有个儿子你不介意吗?”
眼前的男人儒雅绅士,整个人打扮得很精神,丝毫看不出是个快五十的中年人。
没想到他上来就这么直接。
“说笑了,加总年轻时就创立领金,从小公司做到如今的行业龙头,您是我的偶像,能与您同桌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他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上位者的气息,对我与我父亲的目的一清二楚,却不是很在意。试问豺狼虎豹会在意一只兔子的反扑吗?兔子的接近,只会让他觉得有趣,甚至更兴奋。
年老的上位男人喜欢这种刺激的佐料,我看他眉角微扬,刚刚我的话他很受用吧。
“下周三去民政局怎么样?”
正嚼着牛肉的我,被他突然冒出的一句噎在喉中。
“嗯?”
看着我惊讶的样子,老男人难得露出一丝笑:“速度太快了?我这是替你父亲着想,毕竟他着急用钱。”
“想当年,你父亲还在我手下做事......”
听他讲这些和我父亲的事,我头一次感到窘迫,一阵脸红一阵脸白,还要偶尔陪着笑一下,一顿饭下来,脸僵得不行。
如我父亲所愿,我们飞速结婚。
老男人很自信,享受着一个年轻姑娘对自己的投怀送抱。
而对于这段婚姻我无所谓,无非是多加了个班而已,伺候老男人的工作,换来我们家企业的兴盛,不亏。
但老牛吃嫩草也要看看自己的能力,那夜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而是引火烧身。
新婚第一天晚上,加总激动得脸通红,不似平日里那般风度翩翩,急匆匆地,我衣服还没脱干净,他却忽然顿住,脑出血倒在床上。
一夜之间,我竟成了寡妇。
我化了个苍白惹人怜的妆,带着墨镜出席了加总的葬礼。
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我不禁摇头。
命运啊,即便你能在证券交易所与时间赛跑,却逃不过死神强硬的手腕。
我勉强挤出一滴眼泪,扮演着一个好妻子,应对着他的亲戚朋友。
“阿姨,你哭得好假。”
我恼怒地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生,鄙夷地看着我。
“你是哪家的,怎么可以质疑阿姨的真心,呜呜呜~~”我哭得更伤心了。
男生有些诧异,他在自己的口袋中掏了掏,掏出一包纸巾,抽出来递给我:“你不记得我?”
“我没见过......”脑子中突然闪过三年前那个少年的背影,眼泪止住,我抬头端详着男生的模样,与那个少年重合。
我惊讶地指着他:“你你,你,你是......精神病院那个!”
男生见我终于想起了他,眼神有些幽怨,白了我一眼,转头看向灵前的照片。
“你是加总的什么人?”我上前打听。
男生定定地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是我爸。”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
“什么!”我小声惊呼,“这也太巧了!你怎么会是,加总的......”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我不知道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虽然,我与老男人只做了一天的夫妻,还是尽责地给他送终,就当送别一个叔叔。
老男人的葬礼很荒凉,过来几个商业伙伴,有的人没露面,只让秘书过象征性地走一趟。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立遗嘱,毕竟谁能想到自己仅四十多岁就走了。
巨额的财产就落在了我和他的儿子身上。
老男人的前妻多次来他留下的别墅拜访,话里话外想借着她的儿子分遗产。
但她是前妻,一分钱都得不到。
“要不,您找您儿子借点?”我真诚地建议,这是她第四次来。
眼前的贵妇人脸色有点难看,似乎觉得没办法待下去,喝几口茶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