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剑迤逦书》西部凌汛

62、第 62 章 明月曾照

　　叮叮当当——
　　一步一行，一步一响，铃声清脆，在山石之间回荡。

　　肩舆碧绿，驮着一身殷红的霖禁阁阁主，她双臂随意搭于铃下，几缕雨丝兀自飘洒，洇湿了手背。

　　听澜摸着脸上的雨水，心中感慨好端端的天，竟这般落起了小雨。

　　攀至蜿蜒处，现出一方水潭，听澜眼里亮起光，拿胳膊肘捣了捣付治，示意他往水潭看。

　　二人自出门采药便没再进过水，又不敢喝鬼面天仙子泡的茶，已然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好在青年一行人抬着肩舆，走得并不快，听澜与付治两人悄悄溜至队尾，背着竹篓几步奔至水潭前，双手合掌，掬起一捧清水。

　　水还没入口，听澜盯着掌心，忽然愣住。

　　一捧清水中，蠕游了两只榆钱大小的东西，一红一白，白的那只趋近于透明，它们的身子薄如蝉翼。

　　付治灌到第二口时才发现，惊叫出声：“额滴娘呀，这是什……”

　　“这是桃花鱼。”有人接话。

　　听澜与付治齐齐抬头，那面如死灰的青年不知何时移步到了潭边，悄无声息，肩舆也停了步。

　　“放心喝，水是干净的。”青年抬手，指了指听澜掌心，“若是不干净，它们自己也活不成。”

　　听澜饮了几口清水，止了渴，才道：“桃花开时始现，花落即消无，故唤桃花鱼。”

　　青年神情未变，淡声道：“原来听澜公子认得。不过，既生于桃花源，花无落时，它们便不必以桃花定生死。”

　　“那当真是好事一桩。”付治兴冲冲道。

　　青年道：“关于桃花鱼，还有一段佳话。相传，王昭君为使汉匈两族停战，自荐和亲，出塞前回到故乡，于舟上弹奏琵琶，不禁潸然泪下，泪珠滴入河中，便化作了这桃花鱼。”

　　“这算哪门子佳话。”听澜一抹嘴角，面色冷下来，“天下太平，全然压在一个平民女子身上，单于死后，以仁孝治天下的君王竟不许她归朝，敕令她从胡俗，再嫁亡夫长子。”他嗤了一声，“何其可笑。”

　　被扫了颜面，青年印堂更显阴沉，他转身勒令众人继续前行，途中与听澜不再发一言。

　　“嘁，小肚鸡肠。”付治一面拿眼角瞥青年的背影，一面跟听澜咬耳朵。

　　端坐肩舆之上的宁琰眸光幽深，静静遥望山腰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别院，相距正一步一步缩近，她面色愈发沉重，有太多思绪亟待梳理。

　　譬如，舅父大人口中那半身不遂的陈育，要如何与她相见？坐轮椅，持兵刃？还是设伏，攻他们不备？若真要设伏，燕无计方才又怎会请求立时诛杀他们？

　　宁琰想得头晕，心口仍隐隐作痛。若进了院，陈育联结武林高手围攻，以她眼下的实力，别说拿下陈育取得绛仙草，恐怕自保都成问题。

　　但她已没有回头路。

　　“落——”青年扬声喊道。

　　肩舆稳稳落于月台，仪门大敞，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姿态，终于迎来它等待多年的人。

　　宁琰下了肩舆，手按剑柄，伴着雨丝，随青年一行踏入仪门。

　　“打得好！打得妙！”院中传来金铁相击之声，还夹杂着几下鼓掌。

　　她循声往里望，前方摆着长如走廊的影窗，几个影人正摆弄兵器做戏。

　　红衣影人手握长剑，被另四个影人围在当中。那四个，或持弯刀，或持两节棍，或持红莲扇，或持流星锤，却显然不是红衣影人的对手，接连被劈砍倒地。

　　倏然，一对弯刀脱手，飞嵌进了假树干，围攻的四名影人皆不敌退场。轮椅上那人又大力拍起手掌，欢呼这场皮影戏精彩落幕。

　　宁琰一行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将他们在花田的打斗搬上了戏台供人赏玩，一时之间，又怒又惧。

　　轮椅后的绳弦一动，看戏那人缓缓转头过来，眼中泪光闪烁，口中念念有词。

　　宁琰、听澜与付治看清那人，皆大惊失色。

　　只因他泡肿浮囊，须发尽白，面部沟壑纵横，四肢瘫软无力地垂在轮椅两侧，活似一条大肉虫。

　　在绳弦的牵引下，他两只手腕慢慢举起来，掌心相合，置于心口，作了个揖礼。

　　“殿下，我终于等到您了！”

　　“你是……南焯公陈育？”宁琰神色复杂。羽睫一动，顺着提线看去，隔了一丈多远，操纵的勾牌握在那青年手中，他指节一拨，绳弦牵动，陈育便随之手舞足蹈。

　　陈育面露娇羞之色，竖起食指点了点宁琰，眼珠上下扫视，道：“殿下，您果真颇有殿下从前之风姿。只是来得这般迟，教我等得好生辛苦。”

　　听澜没辨出他嘴里两个“殿下”有何分别，只觉对面那大肉虫神神叨叨，他握拳抵住唇边，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咳咳……”宁琰捂住心口轻咳两声，陈育这才留意到她嘴角干涸的血渍。

　　“无计，你便是这样招待殿下的？”陈育出离地愤怒，五官皱进一团蛛网般的皮肉里，轮椅咯吱作响，转向燕无计一行。

　　燕无计当即跪地，不住叩首：“无计愚钝，未能及早发觉宁琰殿下身上有伤，还累得她大动真气，实属无计之过！”

　　“只是旧疾复发，”宁琰以手背抹着嘴角血渍，漠然道，“与他人无关。”

　　陈育便不再怪罪燕无计，朝那青年喊道：“霆霆，快叫我的医师来，替殿下诊看！”

　　“不必。”宁琰抬手打断，看向听澜，“我身边已有医师照看。”

　　听澜闻言，慌忙解下付治背上的竹篓，道：“不知陈大人这里可方便熬煮汤药？药材我已备好。”

　　陈育递去一个眼风，燕无计起身上前，接过竹篓，引听澜与付治往别院去了。

　　细雨如绵，如针，宁琰的衣衫不可避免被洇湿，风息了，那殷红反倒明亮起来，像鲜血刚泼上去，鬓发湿透，嵌着细密的水珠，而她的双眸仍是墨汁一般的颜色。

　　“殿下，请随我来。”陈育的轮椅朝屋内行去，脸上漾荡开陶醉的笑，“我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她倒要看看陈育耍的什么花招，便跟进屋，指尖悄无声息探进剑鞘口。

　　“看呐！”陈育从摆箱中拾起一个影人，举到宁琰眼前。

　　宁琰眸光一震，双手僵住，陈育顺势将那一尺三寸长的影人递进她手心。

　　那影人，红衣似血染，面目描摹得栩栩如生，唯独没有点睛。

　　“殿下，喜欢我送您的见面礼么？”陈育望着她漆黑震颤的眼眸，笑嘻嘻道。

　　宁琰罕见地退后半步，倏地将手中之物掼在地上，声色俱厉道：“什么晦气玩意！”

　　因着情绪骤起，心口蛊咒再度复苏，她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按住心脉，大口喘息起来。

　　“可惜可惜……”陈育歪头，瞧着那无辜躺地的影人，连声叹息，“这一点，你与殿下又不相像了，他可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

　　“我父亲，前太子辛守炎，怎会喜欢这类民间小玩意？”宁琰缓过气来，慢慢直起身。

　　陈育自顾自道：“我还是更愿称呼殿下为血衣侯。沙场之上，他着红袍、执长剑的风采，当今逦朝，无人能出其右。”

　　“你见过他？”宁琰问道。

　　“何止见过。”陈育洋洋得意地摆头，“我和他，是在一场晚间宴游中相识的。”

　　宁琰侧首，开始正色看他，听他细讲。

　　轮椅再转，载着陈育行至天窗下，光自高空倾落，如无数根明亮的蛛丝，将他整个人裹住。他仰起脸，笑得沉醉，神情看起来像是将要窒息而亡。

　　“二十年前，我以文章名动瀚州，来年便是逦朝的第一场常科，我知，改变命运的时刻到了。”

　　“同窗们都将得意诗文编成卷轴，投递到达官贵人门下，求他们向主考公荐自己。”

　　“我也不例外。”他嘴角不屑地一翘，“可瀚州的达官贵人，岂能比得上太子守炎？听闻守炎便是那沙场上的血衣侯，人说魁岸美姿容，临敌时锋刃无情，诛戮不贷；守邦则谦冲自牧，恤民如伤。那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得到太子守炎的赏识。”

　　“拜别友人，我独自进京，等了好些时日，盘缠将尽，才打听到太子守炎将在红昭馆设宴，会见各地名人雅士。”

　　“终于，我在红昭馆见着了他。”他微微垂首，黯然神伤道，“可无人替我引荐。他如月，众星捧之，又如日，不可一世。而我，此等瀚州来的乡野民夫，连自称是星星的资格都没有。”

　　他懊丧地捶了两下轮椅，继续道：“真是可恨呐，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面目可憎的芸莱贵门，个个衣紫腰黄，不食人间烟火，还好意思当着太子守炎的面大谈《诗经》、《礼记》，我却连接近一步都难如登天。”

　　“红昭馆晚宴，持续了一个时辰又三刻，我眼见他收下一个又一个卷轴。”他忽而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他收的那些卷轴，行卷用的硬黄纸，装裱用的紫龙凤细绫，随随便便取一样出来，那花费都够我一家四口吃上半年。”

　　“一家四口？”宁琰羽睫微动，迟疑地望向陈育，他显然仍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激愤难平，难以自抑。

　　“从京城回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烧了那卷拿不出手的卷轴！它让我知晓，我们原是两路人，我一心要投到太子守炎门下，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