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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她叫吴泷桔 李沛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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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浚记得很多事。
他记得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她从东边的楼梯上来,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去,下了楼,过了几分钟又从另一个楼梯上来。她走得很慢,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的位置,马尾辫歪向左边,脸上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坐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完了她的整个迷路过程。
后来她不见了,又过了很久,教室门被推开,周老师牵着一个眼睛红红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全班都在看她,她站在讲台旁边,像一只被拎到台上的小猫,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新来的同学?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大家好,我叫吴泷桔……"
"什么?聋子?"
他本来没想站起来。他不喜欢出风头,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但那个瞬间,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泪一下子蓄满了,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所以他站起来了。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声音不大,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在乎,他只是看着讲台上那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叫吴泷桔。"他说。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促的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笑那一下。他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太需要有人对她笑一笑了。
那一年他九岁。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记住这个瞬间很久。
四年级那年,他注意到她的黄色蜡笔断了。
美术课上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她在翻铅笔盒,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拿了一截短得握不住的蜡笔,皱着眉在纸上画。
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低一点点。
他不知道这个观察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自己的铅笔盒里拿出那支新黄色蜡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了。
"用这个。"
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他看见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那个影子很小,但很清晰。她伸出手接蜡笔,手指碰到他手指的瞬间,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点烫。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今天天气太热。
五年级分座位,他看到名单上"吴泷桔"和"李沛浚"并排写在一起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只是一拍,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她坐到他旁边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红。他假装没有看见,翻开课本,低头写字。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有一点僵硬,他写了三个"李"字都写得不够好看,全划掉了。
"是你啊,"他开口说,"三年级转学来的那个。你后来还迷路吗?"
他问完这句话就在心里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提这个?她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但他就是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记得。他记得她,从一开始就记得。
她果然脸红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她的耳朵尖,忽然觉得特别想笑。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题,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同桌的那一年里,他发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她做题遇到不会的时候会咬笔帽。她高兴的时候眉毛是平的,不高兴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低一点点。她的铅笔总是写钝了才换,橡皮用得比谁都快。她上课走神的时候会用手指在课桌边缘画圈,一圈一圈,画得很慢很认真。
他每次看到她咬笔帽,就把卷笔刀推过去。
他每次注意到她铅笔盒空了,第二天就在桌上放一盒新橡皮。
他从来没有说"这是给你的"。他就放在那里,她拿了就拿了,不拿他就收回来下次再放。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让她顺利一点、轻松一点、少皱一点眉头,这件事做起来让他心里很舒服。
六年级分班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她在三班,他在一班,隔了一条走廊。那条走廊不算长,但那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距离"这个东西的重量。
毕业前的年级会,他传了一张纸条给她。
他写纸条的时候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他写了"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其实天天都能看见,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三班的方阵里,他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那些目光他都知道,他只是没有回头。
她把纸条传回来的时候,他打开看到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初中你去哪个学校?"他问。
"还没想好。你呢?"
"市一中。你应该也能考上。"
他写"应该"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写得重了一点。他希望她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能多一分信心。
她没考上。
初中三年,他偶尔能从小学同学群里听到她的消息。有人说她交了一群很好的朋友,有人说她成绩进步了,有人说她过得挺开心的。
他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会停下来想几秒钟,然后继续做他的事。他没有去加她的好友,没有主动联系她。他告诉自己——她过得挺好的,他就不需要出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听到"她过得挺好的"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很轻微的失落。那种失落太轻了,轻到他以为自己只是学习太累了。
高中文化节那天,他在展板前写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外面,隔了七八米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样子变了一些,长高了,头发长了,脸型比以前瘦了一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没有为什么,就是认出来了。
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放下笔想追上去,但他旁边有人拉住了他:"沛浚你这里写完了吗?待会儿还有人要看——"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林诗颜走过来递了一杯奶茶,他看着林诗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起了很多事。三年级那个迷路的小女孩,四年级那双接过蜡笔的眼睛,五年级那些被他悄悄推过去的卷笔刀,六年级那张被她传回来的纸条。
他想起她的名字。
吴泷桔。
他一直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从九岁开始,他就知道怎么念这三个字。但他的嘴巴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全名,一次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叫她"吴泷桔"的时候那么少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高三那年,林诗颜跟他表白了。
他想了很久。林诗颜很好,漂亮、聪明、主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配。他想,也许他该试试。也许他心里的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只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
他们在一起了三天。
三天里,他试过认真地去"喜欢"林诗颜。他陪她吃饭,送她回家,回她的消息。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每一次他想要专注地看着林诗颜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讲台上,眼眶红红的。
他提了分手。
林诗颜问为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好像心里有别人。"
林诗颜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是谁。"
他报了很远的大学。不是想逃避,他只是觉得,离得远一点,那些记忆可能会变淡。他以为距离和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他错了。
大学四年里,他认识了很多新的人。有人主动追过他,他拒绝了。室友给他介绍对象,他没去。他不是故意在等什么,他只是在所有的心动发生之前,提前知道了一个答案——不是她,就不行。
他花了很久才承认这件事。
高考结束那天,他在公交站台对面看到了她。
她站在对面的站台上,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隔了一条马路,车流来来往往,她的身影在车与车的缝隙里时隐时现。
他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他了。
他看到公交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她上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喊她。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叫她的全名吗?他从来没有叫过。叫"喂"吗?太奇怪了。
所以他没有喊。
公交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的公交车驶入车流,混进无数辆一样的车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
那个晚上他回到家,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夏央敏的号码。他们不常联系,但他有她的号码。
他发了一条消息:"吴泷桔去哪个学校了?"
夏央敏回了。
他看着那个学校名字,在地图APP里搜了一下,看到了距离。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他发了一个"嗯"。
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那天他追出去就好了。如果六年级的时候他多传几张纸条就好了。如果初一的时候他主动加她的好友就好了。如果文化节那天他没有被拉住就好了。如果公交站台上他喊了她的名字就好了。
但所有的"如果"都只是"如果"。
他一个都没有做。
四年后他回到这个城市,跟夏央敏问起她。夏央敏说她挺好的,在一个公司上班,养了一盆绿萝。
"那就好。"他说。
后来有一天他路过那所小学。
他停下来,看着那扇老旧的校门,看了很久。九月的风从银杏树上吹下来,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忽然想起她。
想起九岁那年九月的教室,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她站在讲台旁边,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当时说"她叫吴泷桔"。
如果他知道那个瞬间会被他记一辈子,他大概会把那句话说得更好听一点。声音更大一点,语气更温柔一点,让她明白,就算全世界都在笑她,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说的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松开手,那片银杏叶被风吹走了,打着旋儿,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去。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
风还在吹。
吹过操场,吹过教学楼,吹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吹过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