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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世——朱楼遗梦   「红尘 ...

  •   「红尘里」

      坐落于皇城脚下,与「芳菲尽」「不羡仙」「相思泪」并称为京城四大销金窟。

      我的娘亲就是这楼中众多姑娘中的一位。

      她幼时家境贫寒,她是家中的第三个女儿。

      祖父母家中只有土地几亩,家中又孩子众多,恰逢大旱,本就困难的一家人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祖父母只好将家中的几个姐妹卖给了人牙子,换取过冬的银钱,其中就包括当时还尚且年幼的娘。

      娘跟着其他几个姐妹和人牙子四处走动,她的姐妹们也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到最后只剩下娘和几个其他地方卖来的孩子们。

      他们的年龄小,没几个人家愿意要,带着他们的人但又不愿将他们留着白白耗费银钱,他们便又被转手到了几个不同的人牙子那里。

      几番流转,她被卖到了京城,那人牙子见娘她样貌生的不错,便转手将她又买入了京城的花楼中。

      她跟着楼里的妈妈学歌舞,到了年龄就被挂上牌子开始接客了。

      娘在楼里的花名叫做如云,虽我一直跟着娘在楼里生活,不识几个字,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当真是像极了娘。

      娘生的是极好的,即使在这京城第一的花楼中也是不输旁人的。

      多亏了这副好皮囊,娘在几年间便成为了楼里的高级艺伎,接待的客人也大多都是京城中的富户。

      楼里的很多姑娘大多都是家中贫寒被买过来的,所以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搭上有钱的客人,尽快从这地方被赎出去。

      所以当娘决定要生下我时,才会令人如此吃惊。

      就连楼里的妈妈当时都劝娘打掉孩子,毕竟花楼的女子出身本就卑微,若是再添上孩子,想要被赎出去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要将我生下来。

      我曾问过娘,为什么要生下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还小,不懂。”

      后来我长大了,还是没有懂。

      在这楼里,孩子是拖累,是累赘,是会让“如云”一辈子都被困在楼里的枷锁。

      可娘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不甘。

      我从小在红尘里长大,没读过什么书,认的字是楼里账房先生心情好时教的几个。

      娘接客时,我就蹲在后院的楼梯底下,数蚂蚁,或者听楼上隐约传来的琵琶声。

      楼里的姑娘们对我倒是不差,偶尔塞给我一块糕点,或者捏捏我的脸说“这孩子生得可真像如云姐姐”。

      她们不知道,我更像另一个人。

      一个连娘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

      那天下午,我跟着楼里的妈妈到相思泪送绣样,相思泪的妈妈留她聊些事情,两人进到里间去,留我一个人在长廊。

      我闲着没事,扒在栏杆上哼着娘平时唱的歌谣。

      “嗒嗒——”

      长廊的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估计是楼里的姑娘吧,我这样想着,朝她挥了挥手。

      可那女子却在看到我的脸时,突然浑身颤抖,嘴里低低嘟囔着什么,到后面更是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随后连滚带爬地朝我这个方向冲来。

      我吓坏了,赶忙跑到妈妈们谈话的那个房间,拍打房门,妈妈打开了房门,看到害怕的我,又看到我后面状似疯癫的女人,皱着眉头叫人把她拖走了。

      出了这事,她们也不好继续刚刚的谈话,妈妈便带着我回了红尘里。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娘,她听了沉默了许久,我问她,她也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是被“发落”到花街的。

      但当我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他们又都不回答了。

      只有楼里的妈妈跟我说:

      “别问了。那女人……是个苦命人。从前在个大户人家做事,犯了事后来被主家赶出来了,落到了这步田地。”

      “那她为什么看见我就……”

      妈妈打断我:“许是认错人了。你生得像她从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伤她伤得狠,所以她才……”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你娘把你生在这地方,是想你平平安安长大,不是让你去打听那些乌糟事的。”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妈妈已经站起身,招呼伙计,岔开了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身边,把妈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大户人家”——什么样的“大户人家”,能把人赶出来之后,还送到花街上来?

      “认错人了”——我这张脸,到底像谁?

      我问娘,娘只是拍着我的背,像哄婴儿一样哼着曲子,什么也不说。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相思泪里那个女人。

      但我常常想起她朝我冲过来时的眼神——那不是恨,是怕。

      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终于见到一个相似的面孔时,连魂魄都碎了的怕。

      ......

      这些时日,我不是没问过娘我的父亲是谁,但她总是不说。

      但我知道,每年花魁大赛之后的夜晚,娘总是会精心打扮,接待一位贵客。

      我猜,那应该就是我那多年未见的爹。

      我想过偷偷躲在娘接客的房里,但总是被发现,然后被娘揪出来丢去后院。

      或是扒在窗外,但楼里的窗户都是钉死的,为防止姑娘半夜翻窗逃走。

      以至于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那爹的长相。

      反倒是娘,在我快十一岁的时候又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看着怀中熟睡的妹妹,我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怨气:到底是怎样的男子,能让娘这么死心塌地,在花楼中都能为了他生下两个孩子。

      我这么想不是没有原因的,娘在生下我之后,不是没有有孕过,但她每次都不会留下。这么多年,她只留下了我和怀中的妹妹。

      我为娘感到不值,也可怜娘一颗心都系在了一个薄情人身上。

      妹妹出生后,娘更忙了,她刚生产完,只休息了小半月就要重新接客,为了快点恢复,她就连月中都没怎么休息,既要抓紧时间恢复,还要照顾刚出生的妹妹。

      婴儿的啼哭声很吵,为了不打扰客人,每当到了要接客的时候,我只得抱着妹妹窝在后院的柴房中,直到楼里的灯火熄灭,我才敢推开门回到房间。

      所幸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娘在花魁大会中取得了魁首,成了一时风头无两花魁,我们搬到了高层的大房中,妈妈还派了两名与我年纪相仿女孩侍奉。

      听说是有人一掷千金捧娘成了花魁,我断定那就是我爹。

      看着眼前装饰华丽的房间,我的胃部不由地痉挛,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我难受地泛出泪来,心里翻腾:他明明可以,可以带娘离开这里,但他宁愿挥金如土让娘成为花魁,让她继续留在花楼,也不愿让娘恢复自由身。

      我的娘,你究竟爱上了一个怎样的人?

      直到娘死,我都没能听她亲口告诉我。

      虽然娘当了花魁,但她本就因早年多次落胎伤了身子,这次强行生下妹妹后,身体尚未恢复就开始接客,身子早已如被虫噬的树干,早已被掏空了。

      终于,娘在一次风寒后彻底闭上了眼。

      临终前,她将一枚白玉佩交给了我,那玉佩显然被人把玩多年,摸着滑溜溜的。

      她告诉我,这是爹留下的,她让我带着这个去找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娘死了,妈妈带着人收拾了她的尸骨,她望向我的眼中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年纪也大了,不想留在楼里,就将娘生前从客人那得到的金银细软给了妈妈,也算是还了这些年养育我的恩情。

      就这样我带着年幼的妹妹和妈妈给的一点银钱离开了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虽然我做好了准备,但离开花街的日子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妹妹尚且年幼需要我照顾,但我又必须去找活计养活我们两个,我只好拿出仅剩的银钱让一个生养过的寡妇帮我照顾妹妹。

      我每天早出晚归,为了我们两个的生计奔波。

      但我赚到的钱远远不够,妹妹因为在娘肚子里时就没有什么营养,出生时就虚弱,需要每月服用药草。

      花完了妈妈给的钱,又变卖了娘留下的首饰,到最后,只剩下了那枚白玉佩。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娘的遗物一件都没留下,反倒是不明身份的爹的东西还留着。我还真是娘的孩子,都对那人念念不忘。

      我下定了决心,带着玉佩到了京城中最大的当铺,想要将它当掉,玉佩终究只是死物,我和妹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但当铺老板见到那枚玉佩的时候,瞬间大惊失色,叫人把我赶了出来。

      当铺老板的反应把我也吓住了。

      我还以为他要报官,转身就跑。可他没追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说不清是惊惧还是怜悯的眼神目送我消失在人流里。

      我没敢再回那家当铺,又找了另外两家。

      第二家连门都没让我进,伙计隔着门板听见“白玉佩”三个字,直接啐了一口:“晦气!哪来的骗子敢拿这种东西出来?”第三家更绝,掌柜的看了一眼玉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二话不说把我从侧门推了出去,临了还往我手里塞了二两碎银,压低声音说:“小哥,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就送回哪里去。别卖了,卖不掉的。”

      我攥着那二两银子站在街口,晚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直打哆嗦。

      我不敢再试了。

      那玉佩像是被诅咒过,谁见了都像见了瘟疫。

      我甚至开始怀疑,娘临终前让我带着这东西去找父亲,到底是给我指了条活路,还是给我脖子上套了根绳。

      妹妹的药罐子已经空了三天。

      寡妇婶子那边我也欠了半个月的照看钱,再拿不出银子,她就要把妹妹送回来了——送回来,谁来喂她?

      我白天要去扛货,总不能把她拴在腰上。

      我蹲在巷口的石阶上,把玉佩举到眼前。

      日头底下,那玉的质地温润得不像话,正面雕着五爪云龙纹,反面刻着两个字——“承恩”。

      我识字不多,但“恩”字还认得。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摔过又粘起来的,位置刚好在龙纹的爪子上,五爪断了半截。

      当铺老板们怕的不是玉佩,是玉佩背后的东西。

      五爪云龙纹——那是皇帝才能用的纹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像冷水浇头,又像火烧喉咙。

      我爹……是当今皇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花楼里的姑娘,怎么可能攀上那种人?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当铺的人见了这玉佩像见了鬼?

      我想起娘每年花魁大赛后的那个夜晚,想起她精心打扮时眼角眉梢的那种……不是媚态,是期盼。

      想起妈妈偶尔喝醉了酒,会叹一口气说:“如云那丫头,心太高了,高到不该高的地方去。”

      想起那个女人——相思泪里看见我就疯了一样跪倒在地的女人。

      她从前在“大户人家”做事。什么样的大户人家,能把人赶出来之后还送到花街上?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把妹妹托给寡妇婶子,把仅剩的铜板都给了她,说:“婶子,我要是今天没回来……这孩子,您帮我找个好人家养了吧。”

      婶子吓了一跳:“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

      我把那枚玉佩揣进怀里,出了门。

      我没去别的地方,直奔皇城。

      京城最北面,那片谁路过都要低头快走的朱红色建筑群。我以前从不敢靠近,远远看一眼都觉得腿软。

      可今天,我一步一步走过去了,走得比去商行扛货还稳。

      午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锃亮,长枪如林。

      我走到第一个侍卫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双手捧过头顶。

      “草民求见……求见当今圣上。”

      那侍卫愣了一下,随即横过枪杆把我往后一推:“你疯了?圣上也是你能见的?哪儿来的疯子,滚!”

      我被推了个趔趄,没倒。又站回去,把玉佩举得更高。

      “草民有信物。求见圣上。”

      另一个侍卫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玉佩,脸色也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你看着他,我去禀报。”

      我在午门前跪了半个时辰。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可我没有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灰袍的老太监匆匆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几息。

      我没有抬头

      “跟咱家来。”

      被搜遍浑身上下,确认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之后,他领着我上了一顶小轿,帘子隔绝了外面的景色,我只能从风时不时掀起的缝隙看见朱红的宫墙和深灰色的石板路。

      直到被送到了一处偏殿,除却留下伺候的宫女太监,来了一名长相阴柔,形似女子的公公,他询问了我一些事情之后就离开了。

      直到在宫人的服侍下躺在华贵柔软的床上,我才反应过来。

      结束了吗?

      没有严酷的盘问,没有刁难,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惊天动地的场面。

      就像我只是一个寻常的、来认亲的私生子——而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我后来才知道,当今皇上风流成性,宫外的露水情缘更是数不胜数。

      前几年,就有人拿着玉佩、金锁之类的东西找上门来。有的验明了,有的打发了,有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宫里的人早已麻木,连八卦的兴致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旨意就下来了。

      一个太监站在我面前,展开黄绫,念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骈文。

      我只听清了最后几句——我被正式认作皇子,排行第六,记入皇家玉牒,赐住启祥宫偏殿。

      皇子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皇后娘娘的凤仪殿请安。

      但当今圣上有一位在少年时定情的男子。为了他,圣上登基后力排众议,册封他为君后,现居住在昭阳宫。

      所以,拜访完皇后之后,还要去昭阳宫向君后请安。

      宫人们伺候我穿上了皇子的服制,上轿前往了皇后所处的凤仪殿。

      我跪在凤仪殿的正中央,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听见上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着眼,不敢乱看。

      皇后坐在凤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打量我。她的目光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络。像看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家孩子,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多亲。

      “抬起头来。”

      我抬起了头。

      她看了几息,点了点头,随后不疾不徐地说:“眉眼倒是像。”

      然后转向身边的宫女,语气平平的:“赏。”

      宫女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是一套文房四宝和两匹缎子。

      我跪下谢了恩,皇后又说:“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先跟着嬷嬷学学礼仪,旁的慢慢来。你那个妹妹——朕已经让人安顿了,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有人照顾,你不必挂心。”

      她用的是“朕”不是“本宫”,是“朕”。我后来才琢磨过来,皇后说“朕”,是因为这件事是皇帝的意思,她只是在传达。

      皇帝连见我一面都懒得,却还记得我有个妹妹——也许是皇后提了一句,也许是君后提的,谁知道呢。

      “多谢皇后娘娘。”我又磕了个头。

      从凤仪殿出来,我跟着太监去了昭阳宫。

      君后比皇后更冷。他坐在窗下看书,我跪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把书放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起来吧。”

      我站起来,他问了我几句话——多大年纪了,识不识字,身子骨怎么样。语气像极了问诊的大夫,不冷不热,句句都在点子上,但没有一句多余。问完了,他点了点头,让太监端出一套衣裳。

      “宫里发的份例不一定合身,这套先穿着。”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妹妹,城西的宅子配了丫鬟婆子,吃穿用度走内务府的账。你安心住着,不必担心。”

      我谢了恩,捧着衣裳退出来。

      从头到尾,君后没有笑过。但他把妹妹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城西的宅子,丫鬟婆子,内务府的账。这些事情本可以不做的。

      一个私生子的妹妹,扔在外头自生自灭也没人说什么。但他做了,做得干净利落,面面俱到。

      我捧着那套衣裳站在昭阳宫的廊下,阳光照在石青色的料子上,软绵绵的,暖洋洋的。我想,皇后和君后待我不算亲近,但也绝不差。该给的体面都给了,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客气,周到,挑不出毛病。

      这样就很好。

      我来之前做好了被刁难、被羞辱、被赶出去的一切准备。现在这样,已经远超出我的预期了。

      回到启祥宫偏殿,我把皇后赏的缎子和君后给的衣裳整整齐齐地收好。然后坐在床上,把那枚玉佩摸出来看了很久。

      城西的宅子。妹妹在那里。

      有人照顾她,吃穿不愁,不用再喝苦药汤子的时候因为买不起蜜饯而哭。这些我以前拼了命都做不到的事,宫里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办成了。

      我该高兴的。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皇后是他的皇后,君后是他的君后,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的。他给了我妹妹一个宅子,就像从指缝里漏出几粒米喂给路边的麻雀——不是心疼麻雀,是米太多了,漏了也就漏了。

      而他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

      我在宫里住了两个月。

      每天的生活就是早起,跟着礼仪嬷嬷学规矩,练字——君后说我的字太难看,让人送了字帖来,我每天描红两张。隔几天去给皇后请一次安,皇后照例问几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答“都好”,然后沉默。偶尔也去昭阳宫坐坐,君后不太说话,我也不太说话,两人就那么干坐着,喝一盏茶,我就告退了。

      不亲近,但也不算难熬。

      皇帝膝下子嗣众多,除去已经开府离开皇宫的几位,剩下在皇宫中的也还有十二位皇子和十五位公主。

      我总能在文渊阁和练武场看到他们正在上课。因为我刚从宫外回来,所以我是跟不上正常皇嗣的课程进度的。

      但即便如此,我也会在远处观望他们,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们一样。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唯一让我不安的是,我始终没有见到皇帝。

      我曾瞧见其他皇子皇女在御书房外请求觐见圣上,其中大多都能得到允许。

      我入宫以来从未见过圣上,也不敢打听圣上行踪,便想着效仿他们,在御书房外请求觐见。

      但门口的太监笑眯眯地拦住我:“陛下政务繁忙,六殿下请回吧。”

      我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了回来。第三次的时候,我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荒唐。

      我怀里揣着他的玉佩,我长着和他一样的脸,我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可我就站在他门外,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一道旨意来了。

      老太监带着人走进启祥宫偏殿的时候,我正在描红。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绛红色的礼服,金线绣的纹样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六殿下,换衣裳吧。陛下有旨。”

      我换了衣裳,被带到宣政殿外。

      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隔着厚重的门扇,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我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是在说我。因为没过多久,一个太监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进了殿,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两侧的朝臣齐刷刷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一个刚认回来两个月的私生子,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如今要被送去楚国为质。这在朝堂上,连谈资都算不上。

      一个身着暗红官服,瞧着地位不低的人侧身看了我一眼,随后神色恭谨地向龙椅上的人禀报:“臣遵命,即刻安排将六皇子江岷送往楚国为质的相关事宜。”

      质子。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金砖,指甲嵌进掌心。我想抬头,想看看那个明黄色的人影是什么表情。

      可我没有。我知道隔了这么远,就算抬头也看不清。更何况——他根本不在乎我看不看。

      他连见我一面都懒得,又怎么会在乎我跪在这里想什么?

      “儿臣……领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龙椅上那团明黄色的影子模糊而遥远,像一轮我永远够不到的太阳。

      他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礼部的动作很快。退朝后不到三日,一切事宜便准备妥当。

      临行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风很冷,灌进领口像刀子割。

      我站在宫门口,身后是护送我出城的车队——几辆马车,一队侍卫,两个随行的太监。没有送行的仪仗,没有饯行的大臣,什么都没有。简简单单,像打发一个不重要的包裹。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高墙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那两个月的日子像一场梦——皇后赏的文房四宝,君后送的衣裳,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有我每天描红的字帖。

      还有妹妹。

      城西的宅子,我没能去看她最后一眼。皇后派人传话说“已安顿妥当”,让我放心。

      可我怎么放心?她才那么小,连话都说不利索,娘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哭。如今我也走了,她一个人在京城,举目无亲。

      我不知道皇后和君后会不会记得她。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宫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殿下,该上车了。”随行的太监低声催促。

      我没有动。我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会来吗?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是我的父亲。他给了我血脉,给了我这张脸,给了我一个皇子的名分。

      可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在宫里住了两个月,求见了三次,三次都被拦在门外。

      如今我要走了,去楚国,做人质。

      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甘心。娘等了他一辈子,等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名分。我等他两个月,等来的是一道送往楚国的旨意。

      我们母子俩,还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殿下……”太监又催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整齐,缓慢,像是仪仗。

      我的手猛地一颤,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城门的方向,远远地站着一队人。明黄色的华盖在风中微微晃动,华盖下面,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道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他。

      他来了。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目送着护送质子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是愧疚?是怜悯?还是仅仅因为礼数——送质子出城,皇帝该来露个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了。

      可来了又怎样呢?

      他还是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他还是没有走下那个高台,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像一个普通的父亲那样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路上小心”。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车队出了城门,越走越远。我趴在车帘的缝隙里,一直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直到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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