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江边薯条

1、哥...哥哥 “您好

　　“您好，请问是顾军先生的家属吗，顾军先生于今日早晨八点死于家中，您........”三个小时前顾宸接到了这通电话
　　顾宸站在中间，看着这个破败不堪，常年的透不进阳光的曾经的“家”，墙面因为回南天的水汽长了不少霉菌，地板渗透着潮气，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愉快的味道
　　这个地方本来是不配称作家的，但他和顾星在这生活过，只要是和顾星一起待过的房子，他也愿意称为家
　　警察告知是酒后心源性猝死，从现场遗留大量空酒瓶结合其生前病历，推测死亡诱因或为长期情绪压抑下的酒精依赖
　　顾宸嘴角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转瞬即逝的笑，但又极快的压了下去，继而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瞳孔里充满泪水，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对着警察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星，发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那些年对于七八岁的顾宸来说，唯一不会被顾军毁掉的玩具就是顾星
　　小时候顾军脾气很差，经常打人，顾宸只能抱着顾星蹲在角落里，他捂住顾星的耳朵，试图挡住顾军发出的一句句骂声，但家里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太大了，挡不住
　　顾宸那两年想为顾星挡住的声音太多了，这些声音脏，难听，顾星是他唯一一个干净的，没有被顾军毁掉的玩具
　　顾宸拥有第一个玩具时，是张雪佳给他买的，是一个很漂亮的飞机模型，那时候他满心欢喜的拿回家给顾军看
　　如果不是他第二天发现那个模型被砸碎了，扔到垃圾桶
　　如果不是他第二天发现张雪佳手臂上一道道伤疤，妈妈骗他说是摔倒了，他都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顾军对他的冷漠，不是什么狗屁父爱无声
　　而是厌恶，不明缘由的厌恶
　　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家暴嘛，他们这条街常常有这事，只是被掩盖在了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俗语里
　　顾军更胜罢了，别人只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他是要棍棒底下想再出贤妻
　　顾宸有时候都不知道顾星到底怎么能出生的，他在张雪佳肚子里的时候竟然没有被顾军送去重新投胎
　　小时候顾宸发现张雪佳为了让顾宸觉得这个家是和谐的，为了维护这个可笑的谎言，顾军砸坏一个顾宸的玩具，张雪佳就再买一个
　　从第二个玩具开始，砸坏的就不只是玩具了，顾军不会当着顾宸的面打张雪佳，但会当着张雪佳的面打他
　　张雪佳第一次发现顾军家暴的时候顾军下跪一边求一边哭，她原谅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如果张雪佳执意要走，他就会跪在家门口，自扇耳光，上演一出忏悔的戏码，直到张雪佳开始心软
　　就算是一个这样卑劣的父亲，张雪佳还总对这个家抱有一些幻想，幻想顾军总有一天会变好，只是不知道这一天在他进坟墓前有没有可能
　　刚开始顾军对顾宸动手，张雪佳还会护着他，后来只是一次次告诉他，忍忍就过去了，然后在顾铭打完后抱着他哭
　　哭对顾宸来说没用，哭的越大声顾军只会打的越重
　　但顾星出生之后顾宸就发现哭是有用的了，顾星一哭，顾宸就会心疼，顾宸觉得顾星也是飞机模型，眼泪会把机身弄坏，这是他最后一个玩具了，顾宸舍不得了
　　顾星刚出生的时候，顾军突然变好了，好的像一个城里的父亲了，顾宸是这么觉得的，他听别人说，城里的父母都很好，很温柔
　　顾星是真的能哭，顾宸白天要上学，顾星看不见他就哭，张牙舞爪的，要张雪佳抱起来哄，要哄半天才会好
　　按理说小孩子应该最粘妈妈了，顾星最粘的却是哥哥
　　顾星出生后，顾宸还是防着顾军的，他几乎不让顾星离开他的视线，晚上张雪佳跟顾军睡一个房间，他就把顾星抱到自己床上
　　顾星饿了他就又抱去给张雪佳喂奶，顾星喝奶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等着，等张雪佳把顾星递过来，他再把人抱回去
　　顾星大概是觉得顾宸才是他爸妈吧
　　有天晚上顾星咿咿呀呀的挥着小手，顾宸凑过去听，顾星呢喃了半天，也没说清楚，顾宸刚要回去躺着
　　“哥...哥哥”很微弱，但顾宸听得真真切切，是哥哥，是叫他哥哥
　　这是顾星叫的第一个称呼，也是顾星未来的几十年里叫的最多的一个称呼
　　这一句哥哥，让顾宸后来无论如何都要带他离开这里
　　顾铭不是一个好演员，这场家庭和睦的戏码他才演了一年就演不下去了，顾星一岁多的时候张雪佳手上和头上就又开始出现一些伤疤了
　　张雪佳之后就是他，只要不碰顾星，顾宸就能忍，他也只能忍，一个想保护弟弟，放了学要回来照顾弟弟的哥哥，掰掰手指头发现自己今年才十岁
　　顾铭打他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仔一样简单
　　这个家太潮湿了，至少对顾宸来说，像绵长的梅雨季或是时常反复的回南天，木质的家具湿冷发霉，空气中总是有股霉菌和虫子尸体的味道
　　一两岁的小孩子按道理是调皮的，但顾星倒乖巧的很，顾宸不在家他就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玩
　　可到底才刚学会走路不久，跌跌撞撞的，往日里张雪佳都会看着，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刚好今天张雪佳去了趟厨房的功夫
　　顾星就闯祸了
　　他没站稳，刚伸手扶了下桌子，这个桌子本身也有些破败不堪了，撑到现在全靠顾宸修修补补
　　他这一推，不只这个坚持了多年的桌子倒了，连带着上面的那个，听说是顾军托人买的牌子酒杯也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张雪佳听到声音赶紧从厨房出来，看着地上不知所措的顾星，和一地能够让顾军发怒动手的理由
　　她也顾不上去看顾星有没有受伤，连忙捡起地上的碎片，杯子的碎片太锋利了，张雪佳的手出了些血，她往衣服上蹭了蹭，怕弄到杯子上
　　胶水，柜子里有胶水，粘不上，张雪佳发现怎么都粘不上，不是这里少了个角，就是哪里的缝太大了
　　张雪佳害怕的瘫坐在地上，顾星想学着妈妈的样子把杯子粘好，张雪佳看着他准备拿起一片碎片，连忙制止
　　门被推开了，是顾宸放学了，他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地碎破璃和正在小声抽泣的张雪佳，以及站在旁边试图挽救自己闯下的祸的顾星
　　顾宸拿着扫帚把碎玻璃倒进了垃圾桶，在柜子里找出了创可贴给张雪佳，然后抱起了顾星，放到房间里，把房间门关严实了
　　坐在一个不太结实的小板凳上，等着承受一顿毒打，他可以跑，但没办法带着顾星一起跑，还有张雪佳
　　在顾宸这，他这个妈再懦弱再愚昧，也是他除了顾星之外唯一感受到过爱的地方，这颗有毒的糖果，顾宸舍不得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