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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女的眼神 沈棠与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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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巷道,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两笔洇开的墨。她们没有说话,一路安静地走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夜风偶尔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走到咸福宫门口的时候,沈棠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沈晚也停了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那只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沈棠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沈晚的手是凉的,但松开之后,被握过的地方反而比周围更冷。
“进去吧。”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晚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棠知道她在笑。因为沈棠心里又亮了,像一盏被人拨亮了的灯,从内往外透着光。
“你……”
沈棠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晚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
“我看着你进去。”沈晚说。
沈棠转过身,走进了咸福宫的大门。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想回头,但她忍住了。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一个声音。
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棠猛地拉开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长长的廊道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已经很深了。
沈棠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也许那个声音只是风吹动门环。也许沈晚真的走了。也许她从来就没来过。
可她的手还残留着沈晚握过的触感。
那不是风。
第二天早上,沈棠很晚才醒。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刚刚开出来的花。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明沈晚存在过的证据。
沈棠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摸了摸袖子把手帕抽出来,展开,举到眼前。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沈棠把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可她还是觉得安心。
因为这条手帕在,沈晚就在。
沈棠起床洗漱的时候,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那种她熟悉的鄙夷的眼神,那种眼神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可今天嬷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试探,又像是想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
沈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
“嬷嬷,我脸上有什么吗?”
嬷嬷愣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床铺。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快点做完快点离开。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困惑。
但她没有多想。嬷嬷们的心思她从来猜不透,也不想猜。
她用凉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去了上书房。
教书先生今天讲了一篇策论,讲的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沈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始终转着昨天晚上沈晚的样子,她蹲下来擦眼泪的动作,她说“你这一年过得挺好的”时的语气,她松开手时指尖在沈棠手心里划过的那一瞬间。
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回放,像一卷被人反复倒回来重看的胶片,每一帧都看过无数遍了,可还是想看。
“八格格。”
先生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沈棠猛地回过神。
“是。”她站起来,低下头。
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斥着不满。
“我刚才讲了什么?”先生问。
沈棠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坐下。但沈棠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几个格格交换的眼神,鄙夷。
沈棠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书页,指甲在书页边缘掐出了一道印子。
不难过。
这点小事,不值得她难过。
沈晚不在的时候,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中午回到咸福宫,沈棠在廊下遇见了两个宫女。
那两个宫女正站在廊柱旁边说话,看到沈棠走过来,声音忽然小了,变成了窃窃私语。她们的头凑在一起,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眼睛却在沈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沈棠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昨儿晚上……一个人……”
后面的话被一只手捂住了。沈棠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她径直走过那条廊道,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她很熟悉这种场面。
宫女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看到她来了就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飘忽闪烁,像偷了东西的老鼠。有时候她能听到一两个词,有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她的身世,她的母亲,她这个“废妃之女”的身份。宫里没有新鲜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谈资,她是其中最不挑听众的一个,什么时候拿出来都能让人嚼得有滋有味。
沈棠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斑。
她不在乎。
宫女们怎么说,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奴才,她是格格。就算是不受宠的格格,那也是格格。
她在乎的事情从来就只有一件。
沈晚。
那天下午,康嫔把沈棠叫了过去。
沈棠走进康嫔屋子的时候,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站在康嫔身后。
康嫔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给你新挑的贴身宫女,”康嫔用下巴朝那个姑娘的方向点了点,“叫青禾。原先在针线局当差的,手脚还算利索,你那边缺人,我就把她调过来了。”
沈棠看了一眼那个叫青禾的姑娘。
青禾正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指节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她的长相很普通,圆圆的脸,弯弯的眉,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看着很舒服。
“青禾见过格格。”青禾蹲身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踏实的,不卑不亢的调子。
沈棠点了点头。
她对宫女没有什么期待。在咸福宫这么多年,她身边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待得久的。有的嫌她这个主子没前途,想方设法调去了别处;有的待了几天发现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什么都不爱,觉得无聊,自己就懈怠了;还有的纯粹是被其他人排挤走的,在宫女这个圈子里,伺候一个废妃之女,说出来不光彩。
所以沈棠早就不对任何宫女抱有期待。
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多谢额娘。”沈棠朝康嫔行了个礼,带着青禾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是才第一天沈棠就发现青禾和之前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早上端来洗脸水,水温刚好不烫手。早膳摆在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沈棠看书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做针线,不发出声音。沈棠不说话,她就不说话;沈棠开口了,她才开口。回答的时候也是简洁的、清晰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这种相处方式让沈棠觉得很舒适。
她不需要应付青禾。不用在意青禾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她,也许青禾会在背后议论她,但至少在沈棠面前,青禾从来不会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有些宫女在沈棠面前是这样的:脸上恭恭敬敬的,但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窃笑。
但青禾的眼睛是干净的。她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是感受不到任何压力的。不会觉得自己在被审视、在被评价。
沈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青禾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这不算是多高的评价。但对沈棠来说,“被当作一个普通人”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这座宫里,没有人把她当普通人。她要么是“废妃之女”,要么是“可怜虫”,要么是“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格格”,什么标签都有,唯独没有“普通人”。
青禾看她的时候,这些标签好像都不存在。
她只是沈棠。
一个十四岁的,不怎么爱说话的姑娘。
仅此而已。
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沈棠第一次注意到青禾的不同寻常。
那天雨下得很大,沈棠出不了门,就坐在窗前看书。青禾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做针线,缝的是一件沈棠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正在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棠看了一会儿书,眼睛有些酸,就放下书,靠在窗框上看雨。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院子里的景物全都模糊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
“格格在想什么?”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沈棠转过头,看到青禾正低着头缝衣裳,没有看她。那句话像是随口问的,问完了也没有期待她回答。
“没什么。”沈棠说。
青禾“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青禾又说了一句:“雨快停了。”
沈棠看了看天。雨确实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沥的细丝,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看起来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会放晴。
“你怎么知道?”沈棠随口问了一句。
“看云就知道了,”青禾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云边发白了,风也小了,雨就要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沈棠听出了青禾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沈棠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又低下头去缝衣裳了。
沈棠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宫女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但外面的人不是这么看她的。
沈棠不知道的是,宫女们之间的窃窃私语,比她想象的要密集得多。
她以为她们在说她是废妃之女,这是她最熟悉也最习惯的罪名,背了这么多年,都快要背出感情了,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罪名挺合适的,像一件旧衣裳,破了洞但还在穿,因为别的衣裳更不合身。
可那些窃窃私语里,有一半说的根本不是她的身世。
“……昨儿夜里我起来小解,看到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凑过去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她在说话呢,声音还挺温柔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不止一次了……”
“……可不敢乱说,那是格格,说出去是要挨板子的……”
“……知道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可别往外传……”
这些话像蜘蛛网一样在咸福宫的角落里悄悄织着,细密的、透明的、不易察觉的,但每一根丝都连着沈棠的名字。宫女们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表情介于猎奇和恐惧之间,像在讲一个鬼故事,当事人就在不远处,活生生的,可她们讲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对活人的尊重。
而这些,沈棠一句也没听到。
她只听到了那些关于“废妃之女”的窃窃私语。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经过之后,宫女们的话题往往会从“废妃之女”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隐秘的,更让她无从辩解的方向。
但青禾听到了。
青禾来的第一天就听到了。她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的时候,两个宫女正凑在角落里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青禾的耳朵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她脚步没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端着水盆径直走进了沈棠的屋子。
“格格,洗脸了。”
那天晚上,青禾守夜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她回想这一天里沈棠的每一个细节,沉默地看书,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窗前发呆。整整一天,沈棠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的人,真的会那样?
她想,也许那些宫女在胡说八道。宫里就是这样,对于她们来说,格格是废妃之女,这个名声已经够坏了,哪怕她根本没做什么。再多加几条“性子古怪”“行为奇怪”的罪名,也没人在乎真假。
可是青禾在乎,倒也不是因为她多喜欢沈棠,她才来几天,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在乎的是,她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耳朵听到的东西,对不上。
她选择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第二天早上,青禾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把沈棠的洗脸水端到屋里的时候,沈棠还没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廊下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昨天经过廊下时听到的那几句窃窃私语。
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手。
她想,如果哪天她亲眼看到了,她再决定信不信。在这之前,她谁也不信。
沈棠起床的时候,发现洗脸水已经打好了。水温刚好,不凉不烫。
她把手伸进水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只手。
“青禾。”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青禾推门进来,站在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
“你几点起来的?”沈棠问。
“卯时。”
卯时。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沈棠看着青禾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邀功的意思,就是一种很朴素的坦然。
沈棠想了想,说了一句在她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奇怪的话。
“你不用起这么早,”她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这话说出口之后,沈棠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就是这样,她只是从来没说出口过。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认真对待。
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
然后青禾蹲身行了个礼,说:“这是奴婢的本分。”
语气还是那样,不卑不亢的。
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天的对话。青禾照常每天卯时起来打水,照常在沈棠看书的时候坐在门口做针线,照常用那种平静的、没有压力的目光看着沈棠。
沈棠开始慢慢习惯了青禾的存在。
她开始习惯被一个人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开始习惯不用在青禾面前伪装,不用时刻绷着那根弦,不用把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在青禾面前,她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喜欢看书的姑娘,仅此而已。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沈棠有时候会觉得不安,好像这种平静太奢侈了,奢侈到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可她舍不得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