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潦倒神，烬影渡人间》禾尖尖

4、落槐旧梦，百年心事 谢烬苏闲入

　　落槐村静得压抑。
　　白日里街巷空荡，家家户户院门掩得严实，连孩童嬉闹声都听不到，只剩风穿老槐枝叶，簌簌如低泣。
　　苏闲缓步走入村中，目光缓缓扫过矮墙茅檐、青石老巷。她本是落魄谪仙，惯懂凡尘烟火与世间执念，虽自身神力折损大半，可勘透人情阴绪的底子仍在。一脚踏进村中，便觉满村缠着一层淡淡的悲戚，不凶戾，只绵长，像压在心底散不去的愁。
　　谢烬紧随在后，身为高冷尊主，周身气息敛得极淡，不言不语，不扰凡人，不惊阴魂，只默默随行，不动声色替苏闲隔开周遭游离的细碎戾气。
　　苏闲边走边低声感慨：“说到底，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妖邪鬼怪，是人间规矩、宗族礼教。好好一对有情人，硬生生被拆得生死两隔，执念缠了百年，困住自己，也困住一整村人。”
　　谢烬淡淡应声：“世人困于世俗礼法，困于流言偏见，自古皆是如此。”
　　两人寻到村中最年长的老者家门，叩门求见。老者开门一见二人，一人散漫温润自带谪仙气韵，一人清冷矜贵自有尊主气度，绝非寻常行脚客商，连忙恭敬请进屋内。
　　落座奉茶，老者叹了声气，满脸愁苦：“两位公子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这几年村里夜夜不宁，三更过后，老槐树下总有女子哭声，屋里孩童无故啼哭惊醒，大人夜夜做噩梦，已有好几户人家收拾行李，准备搬离故土了。”
　　苏闲顺着话头，语气平和：“老丈可知，百年前那棵老槐树下，曾出过一桩憾事？”
　　老者闻言一怔，随即满脸唏嘘，缓缓点头：“村里世代口口相传，确有此事。当年村中一对青梅竹马的儿女，情投意合，本该结为连理，奈何两族宗族不和，强行拆散，女子被逼另嫁他人，心有不甘，当夜便吊死在老槐树上了。”
　　“死后执念不散，年年夜夜守在树下，不肯入轮回。”老者摇头，“村里人敬她也怕她，百年下来，怨气缠树，渐渐就扰得全村不得安生。”
　　苏闲心中了然，分毫不差。
　　她本就游走红尘数百年，通晓各地旧闻尘缘，落槐村这段百年情劫早有耳闻；加之他善感阴魂心事，进村一刻便看穿女鬼心结——从无害人之意，只放不下青梅情缘。
　　苏闲温声开口：“她从未有心害人，只是心里放不下那段情缘，放不下年少期许，困在旧梦里出不来。硬打散她魂魄，太过残忍；强行渡化，她心结不解，也终究无用。”
　　老者连忙问：“那……那该如何是好？”
　　“只需圆她一桩未了心愿，了她百年遗憾，她自会放下执念，安然离去。”苏闲道，“烦请老丈帮我寻两样旧物——当年那男子曾赠予她的一支木簪，还有她亲手绣的一方锦帕，据说都还留在村中旧宅阁楼里。”
　　老者当即应下，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儿孙前去寻物。
　　等候间隙，苏闲溜出门，独自走到老槐树下。老树苍劲盘曲，枝干遮天蔽日，树影沉沉，周遭阴气萦绕。风一吹，枝叶摇晃，隐约有个素衣女子虚影立在树影深处，眉眼含愁，静静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她不敢靠近生人，也不肯离去，就这么枯守百年。
　　苏闲语气放得极柔，不带半分神明架子，像同一位故人闲谈：“百年光阴，守得够久了。世间姻缘，聚散皆是寻常，何苦把自己困在一棵树上，岁岁悲戚？”
　　虚影微微一动，垂眸不语，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委屈与不甘。
　　这时谢烬缓步走来，立在她身侧，低声道：“执念入心，岁月难磨。若不遂她心愿，便是再守千年，也不会释怀。”
　　不多时，老者儿孙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一看，一支朴素桃木簪，一方褪色锦帕，针线细密，绣着早已模糊的并蒂莲。旧物入手，岁月斑驳，满是沧桑。
　　苏闲接过木簪与锦帕，走到老槐树下，轻轻将两样物件放在树根前。她放缓语调，缓缓道：“你心心念念的旧物，今日替你寻来了。年少情意，青梅之约，世人忘了，岁月忘了，我替你记着。”
　　“不必再守了。”
　　“人间礼教负了你，可你不必再负自己。放下执念，入轮回，下一世，寻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遇良人，无宗族拆散，无世俗牵绊，平安喜乐过一生。”
　　话音落下，风忽然静了。树影里的素衣女子虚影缓缓转身，望着木簪锦帕，久久伫立。百年心结，一桩旧愿，终被旁人妥帖安放。
　　她对着苏闲轻轻福了一礼，眉眼间悲戚渐散，化作一缕淡淡青烟，绕着老槐树转了一圈，而后缓缓飘散，归于尘土，再无悲哭，再无留恋。
　　一瞬间，整座村落的压抑感骤然消散。天色明朗，风清气和，巷间渐渐有了开门声、说话声、鸡鸣犬吠声，久违的人间烟火，重回落槐村。
　　老村长与村民纷纷赶来，见此情景，又惊又敬，对着二人连连作揖道谢。
　　苏闲连忙扶起众人，依旧那副闲散慵懒模样，笑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是顺道解一桩旧憾，不必多礼。往后村里安稳度日便可。”
　　众人执意要留二人暂住几日，好酒好菜款待。苏闲本想痛快应下蹭吃蹭喝，眼角余光瞥见谢烬淡淡看过来，立刻收敛心思，委婉推辞了。
　　待走出村口，远离村落人烟，苏闲才一脸可惜叹道：“多好的蹭饭机会，就这么错过了。你也太正经了些，偶尔随和一点不好吗？”
　　谢烬看着她嘴贫慵懒的模样，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你若真想留下，我便陪着便是。只是你心性太软，受人恭敬款待，反倒浑身不自在。”
　　苏闲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这位尊主看着清冷寡言，实则心思通透，把她这点闲散心性看得明明白白。
　　她伸了个懒腰，迈步顺着古道往前走：“罢了，赶路要紧。人间遗憾千千万，这才只是第一桩。往后山河路远，还有无数旧梦、无数心事等着我们路过、遇见。”
　　谢烬跟在她身侧，轻声应道：“无妨。你若愿管人间凡尘事，我便陪你走遍红尘，一一了结。”
　　晚风拂过古道，远山含黛，落日铺洒一路金辉。
　　一个闲散落魄温柔悲悯，一个清冷尊主默然护持，两人并肩走在红尘路上，不问天庭纷争，不涉仙魔权谋，只一路行，一路看尽人间悲欢，渡尽世间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