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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七只海蛞蝓 以后我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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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小屋和海王宫根本没办法比,但胧玉却觉得很有新奇。屋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用漂木拼成的桌子,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碗和一只用海螺壳做的杯子。
窗台上放着用鱼骨拼成的船模,龙骨、桅杆、船帆一应俱全,甚至连船帆上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出来。
床头挂着一个用干海草编的网兜,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贝壳,按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排列,像一道被凝固住的彩虹。
角落里还有一堆用小石子刻成的小动物,海龟、海马、小丑鱼,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但形态逼真,还在背上刻了花纹。
“这些都是你做的?”胧玉蹲下来,拿起那只小海龟,翻来覆去地看。海龟的壳上刻着细密的花纹,竟然每片龟甲的纹路都不一样。
少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翻动自己的东西,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好像很不习惯有人进入他的空间,更不习惯有人用这种好奇欣赏的目光打量他的东西。
“嗯。”他最终只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好厉害啊!”胧玉由衷地感叹,把小海龟放回去,又拿起那条小丑鱼。小丑鱼的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砂石嵌进去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沙子这么小,这个鱼的眼睛是怎么嵌进去的?”
少年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的东西说过“厉害”。他遇到过的人要么无视他,要么嘲笑他,要么用那种让他最难受的怜悯眼神看着他。
可现在,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姑娘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做的东西,夸他亲手制作的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少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用……用鱼骨针的尖头蘸一点海水,把沙粒粘上去的。”
“鱼骨针?”
少年犹豫了一下,从床铺下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根磨尖的鱼骨,粗细不一,最细的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这个最细的用来嵌沙子,”他指着那根针解释,“粗的用来在贝壳上钻孔。鱼骨比铁针软,不会把贝壳弄
裂。”
胧玉拿起那根最细的鱼骨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细得像一根刺,磨得又尖又光滑。她无法想象一根鱼骨怎么能磨成这个样子,这要费多少工夫,要有多大的耐心。
“你花了多久磨这根针?”
“不知道,”少年想了想,“大概……一个春天?我每天磨一会儿,磨完就去海里找贝壳回来试,试坏了就再磨。”
胧玉看着少年有些理所当然的认真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见过很多人,海王宫里来来往往的臣子、使节、侍女,每个人都对她恭恭敬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都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急功近利,心思全在眼睛里。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在所有人都在追逐灵力、权势、地位的时候,他在一座荒岛上用鱼骨磨针,用小石子刻鱼,在贝壳上画画,然后把它们串成风铃挂在门上听响声。
胧玉的脑海中跳出一个词:踏实。
他身上有一种普通人少有的坚韧和顽强,而此间种种又足以说明他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世界在他这里可以安静下来,胧玉忽然想到书房里那些看不下去的典籍,浮躁的情绪竟然真的平静下去。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胧玉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下午她跟在白鲛身边看他干活,心情极其平静。
少年想说这里没有多余的床,也没有食物,他自己每天吃海藻和贝类,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一条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并不具备收留不速之客的能力。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胧玉已经从随身的储物贝壳里变出了一大堆东西,茶叶、茶具……甚至还有一张折叠的小桌子。
少年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你……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习惯了,”胧玉随口说,“我随时都可能被叫去任何地方,所以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少年不理解什么叫“随时可能被叫去任何地方”,对他来说,这片小小的海岛就是整个世界,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
当晚,两个人在小屋门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胧玉泡了茶给少年倒了一杯,又把桂花味的灵力糕点分给她,这是胧玉为数不多被允许吃的东西。灵力糕点在少年嘴里化开的时候,甜味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胧玉。
“好吃吗?”胧玉问。
少年木然的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胧玉看到了,又递了一块过去:“还有很多。”
少年拒绝了,“别浪费了,我吃这个没用的。”
胧玉沉吟片刻,“当做好吃的配茶甜品就好了,我吃这个其实也就只是解馋而已。”
胧玉没有安慰人,她灵力强到根本不需要靠外界补充。
少年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喝茶吃点心。
天色渐暗,海风变大,吹得小屋的门板吱呀作响。少年起身去把门上挂的风铃取下来,怕它被风吹坏。他小心地将风铃放进屋里那个用藤条编的篮子里,又把篮子挂在屋梁上,这样就算屋顶被掀翻了,篮子也不会掉下来。
胧玉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到门口坐下,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火堆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胧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又说了一句:“因为我生下来就没有灵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胧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灵鲛族的先天灵力是父母相爱的证据,”少年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因为我的出生,父母生出嫌隙,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同族的人说我是灾星,会带来厄运,把我赶出了海族的地盘。到了陆地上,人族也害怕我,用石头砸我,把我从村子里赶出去。”
胧玉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就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淡,没有抱怨,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自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被亲族抛弃,被外界驱赶。但是他找到了一个容身之所,试着好好生活。
胧玉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因为不想背书而哭了一场,哭的时候身边围着十几个侍女轮番安慰,父亲亲自来哄,母亲虽然嘴上严厉但也让人送来了她最爱吃的点心。
她的委屈却是觉得所有人都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可眼前这个少年在漫天敌意中独自长大,没有人在他哭的时候递过一块点心。他却能在这座荒岛上磨出比头发丝还细的鱼骨针,用小石子刻出栩栩如生的鱼,把自己养的很好。
胧玉吸了吸鼻子,忽然伸出手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白,你真的很了不起。”
“……小白?”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胧玉歪着头想了想:“你说你没有名字嘛,那我给你取一个吧。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以后我就叫你小白了。”
少年嘴唇微微发抖。比起人人喊打的白鲛,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友好的叫过他。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胧玉拍了拍手,“小白,我叫胧玉。以后我罩着你。”
少年正要开口叫她一声“胧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猛地变了。
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由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胧玉吓了一跳。
少年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粗糙的地面,声音沙哑而颤抖,“拜见公主殿下。”
胧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情有点糟糕。大意了,整个海族都知道灵鲛族公主胧玉的大名。
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未来要统御整个海域的人。而他是什么?一个没有灵力、没有名字,被族人抛弃的贱民。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尺的距离,是整整一个世界的鸿沟。
胧玉蹲下来,平视着小白的脸。
“起来。”她说。
少年没有动。
胧玉叹了口气,干脆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耐心道:“小白,我离家出走跑到这个荒岛上来,就是因为今天不想当什么公主,就想找个人说说话,看看海。你要是跪在这里不起来,那我就只能去别处了。”
少年猛地抬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公主。
他听说过的公主是住在海王宫深处不可触及的存在,是无数传说和歌谣里赞颂的对象。可是她……
胧玉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那种陌生的酸胀感又充斥着胸口。这个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平等这种东西。
胧玉一字一顿地说,“小白,我想跟你做朋友。你愿意吗?”
少年傻住了。
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朋友”这个词。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要成为他的朋友。
“朋……朋友?”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
“对,朋友。”胧玉伸出手,“来,起来。”
少年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有吃过苦的手。他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他需要用一生去仰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