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宅·相遇 进入旧宅。 ...
-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凌溯正在开一个他不想开的会。
下午三点十七分。客户公司的会议室。落地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高高低低的写字楼。长桌一侧坐着四个客户,另一侧坐着凌溯和他的同事。投影仪上是他花了三天整理的行业分析报告,图表、数据、趋势线,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三遍。
他在做陈述的最后一部分。声音平稳,节奏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客户的脸,判断他们的反应。这是他的工作——不是做数据,是让人相信数据。
“综上所述,我们建议在第三季度调整持仓比例,将科技板块的权重从目前的——”
话说到一半,左手腕突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刺痛。是灼烧,像有人把烟头按在了他的脉搏上。热浪从手腕沿着手臂往上窜,在肘关节的地方停住,然后消散。
他没有停顿。话继续说了下去,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腕。
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深蓝色的,和之前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发光频率。但这次不是数字,是一行文字:
“正在进入副本:[旧宅]”
“难度:白阶”
“3”
“2”
“1”
凌溯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有半秒,几乎不可察觉。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文字出现的顺序不太对。“正在进入副本”和“难度”同时出现,然后倒计时“3”“2”“1”依次出现。但当他看到“1”的时候,那行文字变成了——
“系统错误。”
“副本难度异常。”
“正在重新校准。”
正在重新校准。
这五个字出现的时候,凌溯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系统错误”了。在工作中,“系统错误”通常意味着有人在底层写了错误的代码,或者数据在传输过程中被污染了。而在这种情况下,“异常”往往不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世界在他面前碎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碎了”。会议室的画面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客户的脸、同事的脸、会议桌、投影仪、落地窗——全部碎裂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
有的是走廊。有的是房间。有的是黑暗。
然后碎片消失了。
他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凌溯难得有些无奈,不是因为副本,是因为他的报告还没有说完
走廊很长,他看不到两端——不是看不见,是太长了,长到两端的细节都融化在了昏暗的光线里。
两边的墙壁是深色的木护墙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幅画。画框是厚重的金色,雕花复杂,有些地方的金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木头。
画的内容全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的肖像。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衣服、不同的表情。
最靠近他的一幅画里,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没有笑意。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往前走三步,下一幅画。同样的女人,但老了十岁。头发盘起来,穿一身黑,手里没有扇子了。眼神比上一幅更空,嘴角没有上扬的弧度。
再往前走,再一幅。更老了。头发里有了白色,法令纹很深。衣服不是黑色,是很深的灰色,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再往前,再一幅。
她越来越老,眼神越来越空。凌溯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二幅画。从三十多岁到七八十岁,每幅画之间大约相隔五到八年。
画框边缘都刻着很小的字,凌溯凑近看——是年份。从1972年到2024年。跨度五十二年。
最后那幅画不是肖像了。是一个背影。女人背对着画面,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但这幅画的光线和走廊里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光是从画里出来的还是从外面照进去的。
画框边缘的年份是2024。去年。这个女人还活着吗?他产生了一个疑惑
凌溯习惯随身带一个小笔记本,他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里。这是职业习惯,——先收集数据,再找规律。
他继续走,拐了个弯,还是一样的墙壁,但墙上很空,什么都没有,越是这样越让人怀疑,这墙上本应该有什么
凌溯走近了些,墙壁的颜色与之前无异,清一色的深,他用手去触摸墙壁,果然,墙壁上有钉子的痕迹,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曾经这里也是有壁画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取了下来
他顺着摸下去,每隔一段距离都有钉子的痕迹,凌溯已经猜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木质的,深色的,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门半开着,有风从门缝里钻出来。风不大,但很冷。夹杂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的气味。
他低头看自己。西装还在,皮鞋还在,手表还在。但手表停了,秒针停在十七秒的位置,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不是“00:00”,是四个横杠。像是一个被清零的计数器。
他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客厅。
很大。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在空中投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缓慢飘落的雪。家具都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扶手处有细微的裂纹,皮质上有一层包浆般的光泽。茶几是实木的,上面铺着一块手工编织的桌布,边缘有些地方的线头已经散开了。
壁炉里没有火,但有余温。
凌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靠近壁炉。热气从炉膛里涌出来,还是温的。说明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但现在是夏天,壁炉里的灰烬也不是冬天的积灰——是最近两三天的。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茶几上有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没有水雾——说明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水还是温的。凌溯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热。放在这里不超过十分钟。
杯子旁边有一张纸条。正方形的,边缘不整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的质地粗糙,手写纸的那种粗糙。
凌溯拿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的结构方正,笔画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像是写东西的人有一种“到此为止但不完全结束”的习惯。
“哥,你来太早了。我还没准备好。”
凌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留给他的?但他不认识这个字迹。也不记得自己有任何一个弟弟。
也许是留给其他人的,但现在能确定,副本除了他,可能还有玩家,一个?不,两个也有可能
刚放下纸条,在他身后,墙壁里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从他过来的那条走廊发出来的,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被埋在墙壁里,隔着砖和水泥在呼吸。凌溯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突兀声音。
就在凌溯思考这呼吸声从何来时,左边也传来了呼吸声,与前面那道不同,这道显得十分重,像是在大喘气,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声重叠在一起
凌溯扭头看向左边
左边也是一条走廊。不是他进来的那条,是客厅的另一侧,通向更深的房间。凌溯转身看向那里。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昏黄色的,但灯下面没有人。
墙壁里的呼吸声停了。左边的呼吸声却越来越近
有人从那条走廊走出来了。
那个人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是米白色的,但上面渗出了深色的液体——不是新鲜的红色,是很深的、几乎发黑的颜色。绷带缠得很紧,但从手法上看不是专业人士做的,边角没有收好,翘起了一小块。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阳光”的白。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右手扶着墙,左手垂在身侧。他在喘气,不是剧烈运动后的喘,是忍着疼痛的那种——吸气很深,呼气很慢,像怕惊动身体里某个正在出血的地方。
他抬起头。
黑发。右眼下方一颗泪痣。
他看着凌溯。
凌溯看着他。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摇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还是凌溯的视觉在适应黑暗。
“哥。”那人说。
声音有点哑,不是“没喝水”的哑,是“很久没说话”的哑。声带在发声之前似乎需要先克服某种阻力,第一个音节像是从一团棉絮里挤出来的。
凌溯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你的手受伤了。”他说。这是凌溯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疑问,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嗯。”
“你是玩家,对吧?”
“玩家。第三个副本。这个副本是第二个副本的。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天。”
“等我?”
“等一个穿西装的人。有人说会来。我就等了。”
凌溯沉默了。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些信息——受伤的玩家,在副本里等了三天,等他。这不合理。没人会为一个陌生人等三天。
“你见过我?”凌溯问。
那人看着他。右眼下方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
“可能吧。”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看不懂的感情
凌溯不学心理学,自然不会去探究一个人的表情有没有多层含义。
所以他没有追问。他还是那样,别人说,他就听,别人不说,他就自己想。
“你的伤需要重新包扎。”他蹲下来,看着那人的左臂。绷带已经渗透了,颜色很深,还在往外渗。“不是昨天的伤。是今天的。”
“嗯。”
“你怎么受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又笑了“也许是为了帮助你受的。”
“什么?”凌溯没有明白。
那人又摇头,脸上挂着笑,却又不像笑“开玩笑的,是上一个副本被一个可以影响现实的怪物抓的,来这个副本又不小心撞着,就这样了。”
凌溯还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反而不乐意了“你怎么什么都不好奇”
“我为什么要好奇?”凌溯疑惑道。“这些事本身跟我没有关系,过分去在意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哈哈,是啊…”他又笑了。接着,就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凌溯问。
“离锦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