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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仆人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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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手上那块老式电子表不是普通表。
那是一个叫做“裂隙记”的东西——观测站配发给第二次航行以上旅者的装备。它能够记录目标世界的时间流速、崩塌度变化、以及其他旅者的生命体征。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对他们来说是“粘稠”的,有时候一小时感觉像一天,有时候一天像一眨眼,只有裂隙记能给出准确的时间锚定。
宋柏把它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表盘投射出一个微型的全息影像——是这个庄园的三维结构图。
我盯着那个影像看了几秒。全息投影在现实世界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出现在这个17世纪风格的古堡里,还是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庄园分为三个区域。”宋柏用手指在全息影像上画了几个圈,“主楼——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地上三层,地下一层。东翼是仆人的区域,已经废弃了。西翼是伯爵的私人空间,包括他的书房和卧室。”
“那东西通常出现在哪里?”
“主楼大厅。它就在那张长桌最前面的主位上,三百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宋柏的手指停在影像的中央,“但‘不离开’不等于‘不在别处’。它的意识可以覆盖整个庄园。你在东翼看到的每一只老鼠,在西翼看到的每一粒灰尘,都可能是它的‘眼睛’。”
“所以我们在庄园里走的每一步,它都知道?”
“不一定。”姜澈接话,“它虽然能覆盖整个庄园,但它不能同时‘关注’所有地方。它一次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如果你不在那个点上,你就像……像背景噪音里的一个小杂音,它不会特意去听。”
程澄补充道:“昨天的‘谈判’就是我们利用这个空档进行的。宋柏和它在主楼大厅谈判的时候,我和以渔去了西翼的书房搜索线索。”
“找到了什么?”
程澄看了江以渔一眼。戴眼镜的男孩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隔着茶几递了过来。
我展开那张纸。
纸很旧了,泛黄到几乎变成褐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的字迹是用羽毛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是英文,花体,带着17世纪特有的繁复笔触。
我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虽然英文不是我的母语,但做过几年游戏策划,阅读英文文档是基本功。
信的落款是“E.C.”,日期是1687年3月。
“E.C.”——Elizabeth Castello,伊丽莎白·卡斯特洛。伯爵的女儿。十六岁生日宴会的主角,也是那场毒杀中被卷入的无辜灵魂之一。
信是写给一个叫“T”的人的。
内容不长,但我读完第一个段落之后,后背就开始发凉。
“T,你说得对。父亲不知道的事比他知道的多。他不知道厨房里的那些面孔换了又换,不知道那些给他端菜的手曾经握过刀。但这个庄园里最深的秘密不在厨房里,也不在酒窖里,而是在我的卧室墙壁后面。”
“今天凌晨三点,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它从墙里传来,像是有人在我床头的墙里面睡了三百年,终于醒了。”
“我问它:‘你是谁?’”
“它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一个回应——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它说:‘我是你们所有人的终点。’”
“T,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那面墙后面到底是什么,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听说过的东西。那是别的东西。是从比‘开始’更早的地方来的。”
“明天晚上就是我的生日宴会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明天之后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请不要来找我。请离开这个庄园,跑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回来。”
我把信读完,放在茶几上。
沉默了几秒。
“这封信是三百年前写的?”我问。
“看起来是这样。”宋柏说,“我们在西翼书房的一个暗格里找到的,和一堆被烧过的文件混在一起。其他的文件都烧成了灰,只有这封信因为被塞在暗格最深处,幸存了下来。”
“伊丽莎白听到的‘声音’……就是现在占据庄园的那个‘东西’?”
“很有可能。”程澄指了指信上的某一行字,“你看这里——‘是从比开始更早的地方来的’。那个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它是从外面来的。”
“从平行世界的夹缝里来的。”姜澈说,“观测站的人管这种东西叫‘裂隙生物’。它们生活在世界与世界的缝隙里,以‘崩塌’为食。哪里有正在崩塌的平行世界,哪里就有它们。”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听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如果那个“东西”是外来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那它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的锚点来说就是一个异物。锚点稳定度下降、崩塌度上升,都是因为它“寄生”在了这个世界里。
换句话说,找到锚点并固定它,等于是找到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让这个世界自己把那东西排出去。
问题在于,锚点到底在哪里?
伊丽莎白的信里提到过一个线索——“卧室墙壁后面”。那个“声音”最早就是从她卧室的墙里传出来的。如果那个东西是从“墙后面”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么它进入世界的那个位置,很可能和锚点有关。
“伊丽莎白的卧室在哪里?”我抬起头。
全息影像上,宋柏的手指移动到了三楼最东侧的一个房间。
“这里。但那个房间现在被锁住了。不是普通的锁——门缝里有一层黑色的物质,像是焦油一样的东西,刀砍不破、火烧不化。我们试过了。”
“那个‘焦油’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分泌物。”程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它在保护那扇门。不想让人进去。”
“那就对了。”我站起来,“它不想让人进去的地方,就是最该进去的地方。”
宋柏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出具体的方案。
“我需要去一趟东翼。”
“东翼?”江以渔终于说出了他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小,“东翼已经……已经被彻底吞噬了。上次任务的时候,那东西把东翼整个吃掉了。”
“吃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走进去之后,你脚下的地板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墙会动,天花板会压下来,楼梯会自己转方向。它不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活的、正在消化猎物的胃。”
江以渔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推了推眼镜,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那些写满字的纸页比眼前这个随时会死人的现实更安全。
“所以你们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人否认。
“我需要一个带路的人。不需要跟我一起进去,只需要带我到东翼的入口,告诉我里面的结构。”
宋柏看了姜澈一眼。姜澈看了程澄一眼。程澄看了江以渔一眼。江以渔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团。
“我带你去。”说话的是姜澈。
“你进去过?”
“没有。但我画过东翼的建筑图。”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前天从西翼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17世纪的庄园建筑图纸,我把东翼的部分抄了下来。比凭记忆走要可靠。”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
姜澈的字不太好看,但画图的手艺不错。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东翼的三层结构,包括房间的布局、走廊的走向、楼梯的位置。在图纸的最右侧,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标注的位置是“伊丽莎白卧室正下方,地窖?”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建筑图纸上,东翼的地下一层有一个房间,但没有标名字,也没有标尺寸。其他房间都有详细的数据,只有那个房间是一片空白。我觉得奇怪就圈了出来。”姜澈顿了顿,“而且那个房间的位置,正好在伊丽莎白卧室的正下方。从三楼到地下一层,垂直穿过整栋楼。”
“你怀疑地下室和她的卧室是连通的?”
“17世纪的庄园建筑里,这种结构很常见。主人卧室下方通常会有一个‘冥想室’或者‘祈祷室’,供主人私下使用。有些庄园甚至会修秘密通道,从卧室直通地下室,方便在危险的时候逃跑。”
“逃跑通道?”
“有可能。”姜澈说,“如果伊丽莎白在墙上听到声音,她不可能只坐在床上害怕。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声音的来源。她会敲开墙壁,发现自己卧室下面有一条密道,密道通往地下室——而地下室里,就是那个东西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如果那是那个东西第一次出现的地方,那它就是“入侵”的起点。一个外来者入侵一个世界,必然会在进入点留下痕迹。那种痕迹,就是这个世界的“伤疤”。
而锚点,往往就藏在伤疤里。
我把图纸折好收起来。
“我现在就去。”
宋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半个头,身上有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到,“东翼已经被吞噬了。如果那东西的注意力从大厅转移到你身上,你会被它‘消化’。不是死亡,不是变成影子——是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连意识都被吃干净。”
“我知道。”
“你第一次航行。你连锚点的概念都是十分钟前才学会的。你没有装备,没有经验,没有——”
“宋柏。”我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但我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很冷——很多人说过,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吓人,“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姜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
“通道走这边。”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会客厅另一侧的一扇小门。
我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程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陆沉舟。”
我回头。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沓纸,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淡的、像没出鞘的刀一样的表情。但她说的话,和她的表情不太匹配。
“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转过身,跟着姜澈走进了那条比黑夜更黑的仆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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