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个世界的规则 林小灶初到 ...
-
林小灶的粥没能在他胃里待太久。
不是吐了,是被吓没了。
李婶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他刚把腿从炕上放下来,想着至少站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一个成年男人在床上躺久了,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的脚刚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使劲……
“哎哟!”
李婶把水盆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两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又摁了回去。那股力道不容商量,像一个母亲把不听话的孩子塞回被窝。
“你干什么呢!”李婶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着急,“你这身子骨刚缓过来,哪能下地!快躺好!”
林小灶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只是想起床站一站,李婶已经把被子又给他盖上了。动作之快、之熟练,让他怀疑这位大婶是不是经常这么摁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起床站一站”,但李婶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看看你的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她一边拧帕子一边念叨,“在山涧边躺了不知道多久,浑身都是泥,婶儿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轻得跟只小鸡崽儿似的。这才躺了几天?你就想下地了?”
她拧好了湿帕子,往林小灶脸上一盖。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帕子是粗布的,洗得起了毛边,但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林小灶被帕子盖住了整张脸,只听到李婶的念叨从头顶传下来。
“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是自个儿的,你说躺够了就躺够了?你问过身子吗?”
林小灶把帕子从脸上扒拉下来,终于抓到了一个插话的机会:“婶儿,我真的就是想站一站。”
“站一站也不行。再躺两天,等婶儿说你能下地了,你再下。”
林小灶试图挣扎:“可是我真的——”
“没有可是。”
他放弃了。他靠在土墙上,看着李婶麻利地收拾水盆、叠帕子、抖被子,动作利落得像一台效率极高的家务机器。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这辈子被人按着喂饭、擦脸、盖被子的次数——零。不对,加上刚才那次,两次。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婶儿,”他指了指窗外,“外面是什么动静?”
李婶正在拧帕子晾起来,头也没回:“什么动静?”
“就是外面那个——嗡嗡的。一直响。”
李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帕子搭在窗台上,从腰间摸出一块东西递到他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吧。”
那是一块石头。
比鸡蛋略大,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粗糙,但在粗糙的石皮之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绿光。不是外头照上去的光,是石头自己发的光。那层绿光很柔和,像月光透过薄云洒在水面上,不刺眼,但让人移不开眼睛。林小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从石头表面散发出来,像是把一块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鹅卵石握在手心里。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
“鸣石。”李婶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这是锄头”“这是锅铲”一样稀松平常。她看了一眼林小灶盯着鸣石发愣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小郎君,你不是青木国的人吧?咱国全靠这个。种地催粮、磨面碾米,都得靠它。”
她把石头翻过来,露出底部一道深绿色的纹路,那纹路在她粗糙的手指下忽然亮了一下,绿光比刚才强了一倍不止,连带着石头发出了更清晰的嗡嗡声,和窗外那个低沉的声调一模一样。
“看见了没?”她像个在炫耀新工具的老农,“就这么一催,地里头的鸣麦就长了。以前一亩地得伺候大半年,现在三五天就能收,又快又好。”
她把手拿开。纹路上的光黯淡下来,嗡嗡声也小了,但没有完全熄灭。石头在她手里安静地发着微光,像一只在打盹的猫。
林小灶伸出了手。
他伸出手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纯粹是好奇,那块石头在李婶手里会发亮,那在他手里会怎么样?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会发光的石头,想摸一下,跟想摸摸灯泡为什么不烫一个道理。
李婶把石头递给他。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但石头一离开李婶的手,那层绿光就开始暗了。不是一下子灭掉,是慢慢暗下去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被夹起来之后慢慢褪成灰色。等石头完全落在林小灶手心里的时候,它已经彻底不亮了。冷的。温热的触感也消失了,只剩一块普通石头的重量和凉意。
林小灶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李婶。
李婶的表情是“你看吧”,毫不意外,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同情。她从他手里把鸣石拿回去,一碰到她的手,那层绿光又亮了,嗡嗡声也回来了。
“男人碰不亮。”她说,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水往低处流”“冬天比夏天冷”,“鸣石这东西只吃女人的手。男人不行。打祖宗那一辈就这样了,几百年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把鸣石重新挂回腰间,顺手拿起搭在桌边的抹布擦了擦灶沿,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
林小灶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那颗石头在他手里待了大概五秒钟。冷的。不发光。不通电。
他前世在夜市里摆摊,打交道的都是天然气、铁锅、高温油炸,跟魔法不沾边。但那块石头给他的感觉很实在——不是幻觉,不是演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李婶手里被激活了。只是在他手里不行。
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世界有某种能量,只有女人能用。男人不行。
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李婶已经把午饭端上来了。
午饭是一块鸣麦饼,配一碗水煮菜。饼有小脸盆那么大,颜色是那种不怎么好看的灰黄色,表面粗糙,咬一口干硬的脆响从牙齿一路传到耳膜里。林小灶嚼了大概十下才把它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被刮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菜汤。菜汤没油没盐,就是水煮菜叶的同款味道,但因为嘴里太干了,喝起来居然还有点舒服。
李婶自己也端了一碗坐过来,边吃边说着村后面的沟渠要修,东头的鸡圈要补,西头的鸣麦地明天得追一次催石。林小灶嚼着干硬的饼,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母鸡在刨土,阳光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心里升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地方,好像没人会做饭。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放下碗,跟李婶说想出去走走。李婶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走什么走,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婶儿,我就去院子里站站。不出门。”
李婶把碗摞在一起,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他的语气够诚恳,也许是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松了口:“院子里站站行。不许下田啊。”
林小灶答应了。他从炕沿上蹭下来,脚踩在地上,膝盖晃了一下,但还行。他扶着炕边站起来,整个人的重心还有点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撩开门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是土的,踩得很实,中间压了一条碎石子小路。东角一个鸡圈,西边墙角摞着柴火和几样农具——锄头、镰刀、一个他看着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分叉木铲。院门外是一片田埂,绿油油的鸣麦苗密密匝匝,在风里翻着灰绿色的波浪。
田里有几个大娘在干活。她们每人腰间挂着一块鸣石,弯腰干活的时候鸣石的绿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田垄上时不时亮一下又暗下去,像地上嵌了忽明忽暗的残星。
林小灶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在院子里走了半圈,活动了一下腿脚,感觉身体确实在恢复。然后他做了一件完全没过脑子的事——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想去看看那片鸣麦田。纯粹是好奇。那些鸣麦苗的颜色和他印象里任何庄稼都不一样,灰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他想走近了看看。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李婶的声音:“你上哪去?”
林小灶回过头,李婶正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是刚擦完灶台追出来的。与此同时,田埂上正在搬麦捆的一个大娘抬头看见了他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李婶,把麦捆往地上一放,冲着他喊了一声:“小郎君!你这身子骨可不能下地!”
她这一喊,田里另外两个大娘也听见了。她们放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过来。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三个大娘站在院门外,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李婶从他身后走上来,叹了口气,语气里不是生气,是“我早就说了”的无奈:“让你在院子里站站,你怎么还想往外跑呢。”
“我就想看看那块田——”
“田有什么好看的。”田埂上的大娘打断了林小灶的话,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郎君你是男人,不用操心田里的事。这是女人的活儿。”
林小灶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三个女人——她们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她们是真的觉得他不该出去。这种关心的密度让他感到窒息,但他没办法发火,因为她们是真的为他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这句话可能听起来和“我想去徒手劈柴”差不多。
“回去吧。”李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点,“等你身子养好了,想去哪都行。现在先回去躺着。”
林小灶被李婶半拉半扶地带回了屋里。另外三个大娘站在院门口,还在往他这边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安全抵达了炕上。其中一个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熬点骨头汤给郎君补补,看着太瘦了。”
门帘落下,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小灶坐在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在这个世界没有半点鸣石能量、刚被四个女人联手从院门口送回炕上的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世界,是不是搞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