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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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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看见的是自己裹了好几层绷带的左腿。然后是床边站着的人。夏栖息。
“我不是说了在家等我吗,你跑来干什么!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
他声音沙哑,语气凶得像是要骂人。那股火蹿上来的时候,忘了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对面那人面不改色地听自己骂完。
然后夏辞树猛然想起来。栖息的左耳听不见。
他努力赚积分,在龙血和废墟之间活下来,都是为了栖息,但那东西只存在于“未来幻想”副本里——科技高度发达、未被龙族污染的时间线。能随机匹配到那种副本的概率是万分之一。
“对不起……对不起。”他摸着小栖的脸,把脸贴到少年的胸膛上。
这个年纪本该是读书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身份重置时也是一样的年纪,眼神亮得能烧穿阴云,以为会匹配到什么了不起的英雄身份。很快栖息也到了可以被迫重置的年纪,到时候这种温暖的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冷掉。他得趁着现在好好记住。
小栖的胸腔很瘦,但很暖。心跳透过肋骨传过来,沉稳,有力。活着的心跳。
“就不能改改你的臭脾气。”许耀的声音从隔间外面传进来,玻璃瓶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小栖才八岁,从副本边界的电话亭背着你走了四公里到这里,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骂他,是人吗你?”
“是七岁。”夏辞树低声说。他的声音带着爆炸之后余震般的平静。
许耀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栖息,没再说话。
“走,我们……回家。”夏辞树拉起小栖的手就要下地。动作还没做完,一阵刺痛从左腿蹿上来,他嘶了一声,脸拧在一起。
“你这条腿能留下来都是奇迹。”许耀把他按回床上,“现在药越来越难搞,整个南墙区的抗生素都在黑市上,一剂要五十积分。你这条腿要是再裂开,我上哪儿给你找第二份去?还没等到家你就得死路上。”
夏辞树没有再动。他看向窗外——地下城没有真正的天空,只有头顶那一层永不消散的合金穹顶,上面布满了爆炸留下的凹痕。他已经快要忘了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了。
“哥。”栖息的声音把他从窗外拉回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家。”
他说话的声音清楚了不少。许耀诊所里有基础的助听器材,只能放大音量,不能区分方向,所有声音都挤在一团,像在一间回音很大的空房子里。但至少,他听到了。
夏辞树点了点头,把他拉过来,两个人的脑袋贴在一起。“好。”他说。
回家。
他们在南墙区的那间铁皮屋子,门锁是坏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但那间屋子在安全区内,龙族巡狩的路线覆盖不到,政府军的巡逻队懒得去那种穷地方。屋子里有他给小栖攒下来的东西:几本从废墟里捡来的书,一台能收两个频道的收音机,一个用电池的小台灯,还有一罐没舍得开的午餐肉罐头。
他一定要带他回去。
三天后,副本公告栏刷新了一条消息:
「副本 L-0873 梦魇世界」
「状态更新:坍缩终止,出口通道已重新校准」
「滞留轮回者现存人数:7/43」
「副本难度重评级:A」
许耀站在诊所的破终端机前,看着屏幕上滚过的系统通知。一个A级副本,滞留了三年,差点要了他的命和他的腿。按照系统的逻辑,副本坍缩期间的积分应该翻倍结算,加上在副本内部清剿龙族的额外点数,这笔积分足够给小栖换一对外置声音处理器。但系统并没有给他打积分。
许耀看了看外面定时更新的公告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叮咚。积分交易提醒。他发现夏辞树给自己的账户加了两百积分。诊费,他对自己说。
隔间里,夏辞树正指着从废墟里捡来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栖息用右耳贴着他的肩膀,认真地听。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念得很清楚:
“天黑以后,星星会亮。”
许耀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收拾着一堆瓶瓶罐罐,走到门口,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许耀。”夏辞树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变成了蛆虫——”
“没有如果。”许耀打断他,“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不要命的狠劲,和不甘心的理由。”许耀指了指捧着书的栖息,像捧起鲜花那样,“那就是你的理由。”
夏辞树没有说话。
“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不会变成蛆虫的方法?”
男人站在门口,停止了收拾。白大褂下摆沾着暗褐色的渍迹,分不清是血还是锈。他的蓝发很久没修剪了,随意梳在脑后,几缕垂到眉骨上。
许耀瞥了一眼夏辞树的口袋:“有人给过你东西了?”
夏辞树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许耀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眼前晃了晃。看着名片的质量就知道它的主人身份不一般。
“或许那个人我们见过。”他看了看名片上登记的年份,“和我们差不多大的。”
夏辞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口袋里摸出酒馆老板给他的那张。
许耀凑过来,眼里的光亮起来:“有人愿意出价。一个能让我们不再像蛆虫一样活着的价。”
夏辞树没说话。他靠在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有一道窄缝透进外面的光。那光是灰黄色的,像永远散不尽的尘。
“栖息,给哥哥倒杯水好吗。”
“嗯。”
少年应得很轻,起身走出房间。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夏辞树才开口:“他很懂事。大人说的,他都懂。”
他抬起眼皮,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想干什么。”
许耀把卡片收回口袋,手指在那硬质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据我所知,一个优质成年玩家的心脏在黑市上值不少。够小栖听见这个世界。”他说。
夏辞树说:“不行。绝对不行。我不想要这样来的积分。”
“但是有了积分我们就可以活下去。”许耀的声音低下来,“重置结束的时候系统理都不理你。这不是把我们的命当炮灰是什么?”
“你以为我只想窝在这个破诊所里?”他退后一步,“我也想活着出去。”
“就我们,能做什么?再说了,谁知道对面的人靠不靠谱,他万一要是龙裔怎么办?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何况栖息还那么小。我可不想让他流浪。”
许耀没接话。窗外的风吹得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总之绝对不行。”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下一秒,领口被猛地攥住。许耀拽着他,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提起来,后脑撞上墙壁,闷响一声,墙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的指节泛白。
“我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愿意出价了。为什么不能试试?”
许耀眼里的那团尚未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了起来,带着疑惑和不甘。
夏辞树抬起眼睛。灰色的瞳孔平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他穿过了许耀,看到了反抗后的结果——那些曾经试图反抗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公告栏上的一行数字。
“我付出了很多代价。你不懂。养父当年就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在那之前,我不想冒险。我这条命还有用。”
“你还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头上长角的玩意身上?”夏辞树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他们都不把我们当人。我就是想活下去,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许耀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的呼吸又急又重,顿了一下。
“还没等新法律颁布,先他妈成苍蝇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夏栖息从门口扑进来,双手死死抱住了夏辞树的手臂。脸埋进灰扑扑的袖子里。
“哥……我们……回家吧。”
夏辞树垂眼看着他。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
“行……回家。”
没有人再说话。
许耀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转身。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三天。你考虑清楚。”
声音不大。没有商量。
他走了。
许耀走了。夏辞树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掉的左腿。
他想起养父临死前说的话,也想起沈映鳞推过来的那杯柠檬水,还有那张发黄照片上的笑容。
也许……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扛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两张卡片。一张白的,一张黑的。他不知道这两张卡背后是不是同一伙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选哪边,都得先活着走出今天。
他把卡片收回口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窗外那片灰黄色的天光从那道窄缝里落进来,落在花盆里干枯的向日葵上。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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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北区,人类基站。
虚拟天空的显像管常年接触不良,灰黄色的光像濒死者的心电图,一颤一颤地漏进来。夏栖息仰起头,看着方舟残骸缓缓沉入地平线——它曾是灰色区域里唯一亮着的光源,现在熄灭了。那道光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然后灭了。
夏辞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少年的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炸开: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灰色地带新法规如下:玩家与NPC情感绑定将消耗额外积分。您将负有守护与拯救NPC的责任,同时也会获得他/她/它的恩赐(未知)。温馨提示:当前余额不足。」
他关掉了面板。系统更新的什么破法规,他暗骂一句。
“走吧。”
夏栖息应了一声,扶住夏辞树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撑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放大了几号的金属罐头。
那是一间用废弃货运箱改造的隔间,四壁锈迹斑斑,焊点像皮肤上愈合又裂开的旧伤疤。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凑合。里面有张小床,铁架子上铺着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海绵垫;有一张吃饭的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烫痕和刀痕叠在一起,像某种陌生的地图。还有养父做的两把椅子,木头上刻着编号。
桌上放着一块怀表,是夏栖息在旧世界的废墟里捡到的。金属表壳磕掉了一块,露出发黄的机芯;表盘玻璃上凝固着一层灰白色的混凝土碎末,怎么都洗不掉。指针永远停在十点零三分。
夏栖息有时候会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说,他听见了旧世界的风声。
“栖息,身份重置怕不怕?”
夏辞树扭过脑袋问他,挺直的鼻子靠近少年的左耳。
“不怕。”夏栖息的声音很轻,“我会像你……一样勇敢。”
夏辞树没有接话。他扭过脑袋。怪我。怪我没有打过新手副本,害你困在这里。他想,心底一阵泛酸。
路过电话亭的时候,他顿感一阵不妙。
那是地下城配给站旁边的一个老式电话亭,劣质合金骨架撑着几块半透明的塑料板,亭子内部被猩红色液体染透。凝固的黑色固体把投币孔堵得严严实实,像干涸的动脉血。
底下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体。胸腹炸开,肋骨像折断的伞骨一样向外翻着,内脏流了一地。
夏辞树鼻子一酸,下意识伸手——
“别看。”
他捂住了夏栖息的眼睛。
少年的睫毛在他掌心扇动。
还没等他继续向前走,轰鸣声打断了一切。
那声音是从家的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沉闷,带着金属撕裂感,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地下城的铁皮穹顶撕开了一道口子。接踵而来的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从同一个方向涌来。
夏辞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一手搂住夏栖息的腰,一手推开了最近的那扇门。
“进去。”
他把少年推进了面包店。
温太太正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烤完的面团。她的脸上写着茫然,然后是恐惧,然后是某种在地下城里被反复锤炼出来的、麻木的镇定。
夏辞树和她对视了一眼。
“麻烦你了。”
只有三个字。但温太太什么都懂了。
她放下了面团,走过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夏栖息从夏辞树手里接过去,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等我,乖啊。”
夏辞树摸了摸少年的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面包店。
温太太的面包房是整片区域里最干净的地方。她是个温柔的老妇人,烤的面包永远多给半块,欠的积分可以慢慢还,谁家孩子饿了她会悄悄塞一块边角料。
她说,人活在地下城里,嘴里的东西不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