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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靴筒里的短刀 三天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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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最后一天,程野接到了刀疤强的电话。
“程野,钱准备好了吗?”刀疤强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冷。
“准备好了。”程野说,“三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有三百万?”
“我没有。”程野说,“但有人有。”
“谁?”
“你来就知道了。”
程野挂了电话。他站在机械厂家属院的屋子里,面前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这三天的全部收获——二十万现金,一个存折(里面有五十万,是秦望山最后给他的,不是借的是给的),一份城北码头三年租约的合同,和一把短刀。
他用右手——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拿起那把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右手很疼,疼得他手指发抖,但他握着刀柄,握得很紧。刀柄上缠着的黑色电工胶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得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
他把刀插进靴筒,拿起帆布包,走出了家门。
楼下停着一辆车——不是他的桑塔纳,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刀疤强派来的。车里坐着两个人,程野都见过,是刀疤强的手下。他们看见程野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推开了车门。
程野坐进去。越野车发动,驶向城西的方向。
后视镜里,机械厂家属院的红砖楼越来越小,四楼左边那扇窗户还亮着灯——苏禾在上面。他出门之前给苏禾发了一条短信:“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汤给我留着。”
苏禾回复:“汤给你留着。早点回来。”
程野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越野车驶过城北的街道,驶过城西的街道,驶过那些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地方,驶向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没有怕。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苏禾。
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但他可能连一百天都撑不到。
城西废弃船厂。
和三天前一样,铁门虚掩着,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厂房里亮着大功率的白炽灯,把里面照得雪亮。刀疤强坐在厂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在修指甲。他看见程野走进来,抬起头,笑了。
“瘸子,钱呢?”
程野把帆布包扔在地上。“二十万现金,五十万存折,一份城北码头三年租约的合同。加起来,不到三百万。”
刀疤强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耍我?”
“不是耍你。”程野说,“是跟你谈生意。剩下的两百三十万,我用别的东西还。”
“什么东西?”
“我。”
刀疤强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你值两百三十万?”
“现在不值。”程野说,“但以后值。你给我三年时间,我帮你把城西码头的生意翻一倍。三年之后,两百三十万,连本带利,还给你。”
刀疤强盯着程野,看了很久。“程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让我等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跑。”程野说,“我的人在城北,我的家也在城北。我跑了,秦爷不会放过我。苏禾不会放过我。我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刀疤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脸上的疤痕被牵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哭。“瘸子,你很会说话。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不相信任何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蒋天佑面前。蒋天佑今天没有被绑,他站在厂房的一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刀疤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天佑,你找了一个好兄弟。但你这个好兄弟,今天可能救不了你。”他转过身,看着程野。“程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从我的□□钻过去,我放你们走。”
厂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哐哐声,能听见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蒋天佑急促的呼吸声。
程野看着刀疤强,没有说话。
“怎么?不跪?”刀疤强笑了,“你不是要救他吗?你不是说他的命比你的命值钱吗?那你跪啊。跪了,你们都能走。不跪,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蒋天佑冲上来,挡在程野面前。“强哥,不关他的事!赌债是我欠的,你要杀就杀我!”
刀疤强一把推开蒋天佑,蒋天佑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程野,我数到三。”刀疤强竖起三根手指,“一。”
程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
程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他的左脚微微弯曲,重心慢慢往下移。
“三——”
程野跪下了。
厂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刀疤强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程野真的会跪。一个握着刀刃不松手的人,一个在刀尖面前不退缩的人,一个被他用枪指着胸口连眼睛都不眨的人,跪下了。为了一个欠了三百万赌债的废物,跪下了。
程野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左手撑在地上,右手——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扇沉重的门被关上了。
刀疤强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到在厂房里回荡,笑到弯下了腰。“哈哈哈——瘸子,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很牛吗?你不是敢握我的刀刃吗?你不是说你的命比三百万值钱吗?现在呢?现在你跪在地上,像一条狗!”
他走到程野面前,岔开双腿。“来,钻过去。钻过去,你们就能走。”
程野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刀疤强。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安详的东西。那种平静让刀疤强打了个寒颤,但他很快就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因为他赢了。程野跪在他面前,这就够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程野低下头,慢慢往前爬。
他爬到刀疤强的两腿之间。刀疤强的双腿像两根柱子,立在他身体两侧。厂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一个瘸子,跪在地上,从一个男人的□□钻过去。这是城北最大的屈辱。比打你一顿、骂你一顿、捅你一刀都要狠。这是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了,吐一口唾沫,然后说——你什么都不是。
程野的身体在刀疤强的两腿之间,他的头快要钻过去了。刀疤强低下头,看着程野的后脑勺,笑了。“瘸子,记住这一刻。你——程野——跪在我刀疤强的——”
他没有说完。
程野从靴筒里抽出了短刀。
刀从靴筒里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刀疤强只看见一道白光。程野的身体在刀疤强的两腿之间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仰面朝上,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刀疤强的小腹。
嗤——
刀入肉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布。
刀疤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把短刀插在他的小腹上,只露出一个刀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被血浸得透亮。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流到他的腿上,流到他的鞋上,流到程野的脸上。
刀疤强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伸出手,想拔掉那把刀,但手伸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垂了下去。
他跪了下来。
和程野面对面跪着。
两个人跪在厂房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面,像两个在教堂里忏悔的信徒。只是他们面前没有神父,只有血。满地的血。
刀疤强看着程野,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程野听不见,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为什么?”
程野看着刀疤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程野伸出手,握住那把短刀的刀柄,用力一拔。刀从刀疤强的小腹里抽出来,带出一股血柱,喷在程野的脸上、身上、地上。
刀疤强倒了下去,面朝下,趴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在厂房的水泥地上蜿蜒流淌。他的手还在动,手指在地上抓挠着,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程野站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刀疤强。刀疤强的手指慢慢不动了,他的身体痉挛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厂房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刀疤强的手下站在那里,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他们看着程野,看着倒在地上的刀疤强,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的老大死了——被一个瘸子杀死了。在这个江湖里,老大死了,手下就散了。这是规矩。
程野转过身,走向蒋天佑。
蒋天佑坐在地上,靠着墙,脸上全是血。他看着程野走过来,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恐惧刀疤强,是恐惧程野。“程野……你杀了他……”蒋天佑的声音在抖,“你杀人了……”
程野蹲下来,看着蒋天佑的眼睛。“天佑哥,我杀人了。是为了救你。”
蒋天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抓住程野的肩膀,抓得很紧。“程野……对不起……对不起……”
程野站起来,把蒋天佑从地上拉起来。“走。”
他扶着蒋天佑,走向厂房门口。走过刀疤强的手下身边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们。那些人只是看着,看着一个瘸子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醉鬼,走过碎石子铺的院子,走过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城西的夜色里。
身后,刀疤强趴在地上,血还在流。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把那一摊血照得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程野的背影——瘦削的、跛脚的、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