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2、父亲的遗产 唐尘的父亲

　　唐尘的父亲叫唐国良，九龙会元老，九叔的结拜兄弟。

　　唐尘对父亲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父亲坐在饭桌前喝酒，面前的菜只有一盘花生米；父亲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满手是黑油；父亲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声音很大，大到邻居来敲门；父亲深夜回家，身上带着血腥味，然后冲进卫生间，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冲很久。

　　唐尘小时候问过父亲：“爸，你是做什么的？”父亲说：“做生意的。”唐尘又问：“做什么生意？”父亲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唐尘没有再问。但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因为那些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项链的人经常来家里找父亲，他们叫他“良哥”，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唐尘趴在自己房间的门缝里能听见一些——“良哥，九叔说了，码头那边的事你盯着。”“良哥，雷震东的人又越界了，怎么办？”“良哥，嫂子那边要不要派人保护？”唐尘那时候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雷震东。他后来知道，就是这个人的手下，杀了他的父亲。

　　父亲死的那天，唐尘在修车铺里。他正在给一辆夏利换轮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何勇的声音——急促的、压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声音。“阿尘，你爸出事了。中心医院，快。”唐尘放下扳手，没有洗手，满手黑油地跑出修车铺，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他满手黑油，想拒载，唐尘说：“去医院，快。”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他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行了。身中六刀，三刀在前，三刀在后。前胸的刀是面对面的时候被捅的，后背的刀是逃跑的时候被砍的。医生说，有一刀捅穿了肺，有一刀砍断了颈动脉。失血过多，送来的路上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只是靠机器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体征。

　　唐尘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父亲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想冲进去，被护士拦住了。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中的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九叔来了。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鞋穿反了。他冲进手术室，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到唐尘面前，伸出手，握了握唐尘的手，说了一句话。“阿尘，你爸的事，我会查清楚。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唐尘看着九叔，没有说话。他想说“我爸不是你的儿子吗”，想说“你为什么不早来”，想说“你为什么没保护好他”，想说的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九叔抱着他。他抱着九叔。两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抱了很久。九叔的睡衣上全是血——父亲的血。唐尘的衣服上也沾了血——父亲的血。他们的衣服被血黏在一起，像两块被胶水粘住的布。

　　唐尘没有参加父亲的葬礼。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在看守所里。父亲死的第二天晚上，他拿着一把刀，去了雷震东的地盘。他找到了那个动手的人——一个外号叫“黑狗”的马仔。他把黑狗堵在巷子里，捅了三刀。黑狗没死，唐尘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九叔替他请了最好的律师，赔了黑狗一大笔钱，黑狗撤诉了。但唐尘留下了案底。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出狱后，唐尘没有回九龙会。他在城北租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修车铺。铺面不大，四十平方米，刚好能停一辆车。门口挂着一块自己做的招牌——“阿尘修车”，四个字用红油漆刷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修车、换轮胎、补漆、做保养，什么都干。他的手艺是从父亲那里学的。父亲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几年，后来入了九龙会，但修车的手艺没丢。唐尘小时候放了学就趴在父亲旁边看他修车，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

　　修车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城北的居民大多是工薪阶层，开的车都是老旧的夏利、奥拓、面包车，能省就省，能凑合就凑合。有时候一个轮胎补了三次都不肯换新的，唐尘也不劝，你说补就补，你说修就修。他不会为了多赚几块钱去忽悠人，也不会为了省事少干活。这大概是父亲留给他最好的遗产——不是钱，不是房子，而是一种做人的方式：干好自己的活，别管别人的事。

　　父亲还给他留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铜制的，不大，看起来很旧，钥匙的齿痕被磨得有些模糊，像是用了很多年。父亲死之前一个月，把这把钥匙交给唐尘，说：“这是我存在九叔那里的东西。等我死了，你去拿。”唐尘问是什么，父亲说：“你看了就知道。”唐尘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他从来没有去拿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那个东西太沉，他扛不动。他怕那个东西会把他拉进那个他想逃离的江湖。

　　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去。因为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比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