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食堂 埃里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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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跟着人群走向食堂，瓦西里走在他左边，高大的身形把黑发小个子罩得严严实实。
帮派式的粗俗玩笑在散乱的队列里此起彼伏。有人说今天的训练机械臂动力不足，是不是维护奴工偷懒了，提议去“检查”一下奴工区。另一人扭头接茬，说上次检查过了，十个奴工里头吓死两个，剩下的效率更差。
“那就别吓死了呗，”提议的人耸肩，语气是“老子还没在训练场玩够”和“真他妈无聊”的混合，“吓个半死就行。”
周围一阵粗野的低笑。
埃里希听见了，那人就走在他右边，转过头来看他。他没跟着笑，只低头把绑带团成球，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反手投进走廊尽头的回收槽。球进了，十分，真不错，他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提议的人还在等回应，埃里希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皮，脚步不停，在一群钢铁巨人里灵巧地穿梭，始终没被领头的落下。
“食堂快没位置了，”埃里希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自然，就像在给一首诺斯特拉莫小调打拍子，“再不去的话，你那盘糊糊要被马尔库斯舔干净了。”
那兄弟一愣，扬手粗鲁地揉了下他的头发，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加快脚步赶上前头的队伍。
埃里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和瓦西里斗嘴，或是在兄弟们互骂时漫不经心地插一句，把火烧得更旺。路过第三层甲板时，他们都看见两个红手套拖着什么东西往废物处理口走，几滴暗色液体从布料上洇出来，在甲板上拖出一道细痕。没一个人开口，大伙儿收回视线，继续中断的闲聊——在第八军团，有些问题问了就得变成答案。
埃里希往墙边让了让，等他们过去。墙上有几道新鲜的爪痕，比上周的更深一些，高度大约从胸口划到膝盖，旁边刻着两个被酸液腐蚀得认不大清的词。没人会往那看上一眼，更没人会去念。瓦西里瞥了眼红手套的拳套，没吭声，脚步却往埃里希身侧偏了少许，咚、咚，脚步重得像是在往铁板上砸钉子。
食堂的穹顶很高，但灯具就在头顶上晃悠，吱呀吱呀，叫人忍不住担心哪天就会掉下来，随机砸破某个脑袋。第八军团的食堂总是打不满照明——蝙蝠们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光源被刻意调成了脏兮兮的橘黄色，照在陶钢甲板上，把午夜蓝涂上一层血一样的锈红。墙上刻着帝国双头鹰，前几年有人打赌输了用匕首刻的，上个月鹰的眼睛被人划了，空洞洞的，好似骷髅。
长条金属桌排得乱糟糟的——当初搬进来时随便摆的，摆了就没再动过。桌面早就不齐整了，有刀痕也有爪痕，最深的那一道据说是某次食堂斗殴被闪电爪劈出来的，至今也没来个人修一修。
打饭窗口倒是排着队，可与其说是排队，倒不如说是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移动，谁先到，谁先拿。拳头硬的当然有资格插队，但通常没人往死里争——争到手也是标配营养糊和蛋白块，能淡出个鸟来，不值得为它打架。
但值得为别的打。
埃里希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腿太短，脚踝撞在了椅子腿上，常有的事。刚坐稳不到三秒，一块东西飞过来，稳当地砸进他的餐盘里，蛋白块登时被震到了盘子外头。
是块烤肉，分量十足，足够把他喂到撑，奈何手艺实在太差，烤得表面焦黑，翻开里面还能看见血水。在补给短缺的现在这可是个稀罕货，天知道打哪来的——可能是从凡人军官食堂偷的，也可能是上次登陆行动时从哪个倒霉行星顺来的。
埃里希抬头，扔肉的兄弟——塔里克，绰号“老塔”——就坐他对面，手里的匕首往自个儿的蛋白块一扎，然后大剌剌地来回锯着，那模样就像是在锯木头。
“吃你的，小崽子。”老塔头也没抬，“群鸦王子上周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再长高，我说没有，他哼了一声，说‘那就多塞点肉’。”
“他上回说的是训练太猛。”
“一个意思。”
埃里希毫不客气，兄弟之间不讲这个。他把烤肉撕成两半，一半叼进嘴里，另一半搁在餐盘边上。一个大鼠路过他身后，顺手就把那半块摸走了。埃里希也没回头，只是抬脚勾了一下那人的脚踝，对方踉跄一步差点儿就倒了，周围一阵哄笑。
偷肉的那个回头冲他龇牙，露出被诺斯特拉莫酸性雨水蚀出的牙斑：“小崽子，反应还挺快。”
“吃你的，别他妈废话，”埃里希嘴里嚼着肉，头都不抬，含糊不清地回，“你那口气比酸雨池里的烂泥还冲。”
笑声更大了，还有人把餐盘敲得咚咚响，嚷着叫那人给小崽子一点颜色瞧瞧。被骂的那个不但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伸手揉乱了埃里希的头发——先是一顿乱揉，手法活似撸狗，然后手指收紧，在他发根处用力掐了一把，又疼又麻。埃里希缩了一下脖子，抬手把那只手用力拍开，嘴里还在嚼肉。
投食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持续发生。
卡尔从三连那里挤过来，往他盘边搁了瓶琥珀色的东西。埃里希一看就知道不是酒，八成是某种手工的再造液——第八军团的船上压根儿就酿不出正经的酒。这玩意儿埃里希喝过一回，味道跟工业废料没什么区别，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够烈。
“别让沈看见。”卡尔压低声音。
“沈今天不在这一层。”埃里希拔开盖子往里头看，毫不意外地发现瓶口漂着一层灰白色的菌膜，这东西据说是引擎冷却剂和某种真菌混合发酵弄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诀。埃里希用匕首尖挑开那层膜，谨慎地灌了一小口，这一口顺着喉咙烧下去，前胸后背都热起来了。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又立刻放松，把瓶子推到餐盘内侧。
“你加了啥玩意儿？”
“就加了一点。”卡尔食指和拇指错开，比了个“一点点”。
“一点什么？”埃里希追问。
但卡尔已经走了，头都没回。
埃里希盯着那瓶东西看了几秒，没继续喝，可也没扔。他知道卡尔是在炫耀自己的新配方，他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挑衅。
又有个兄弟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肩甲在那只手底下发出轻微的呻吟。那人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粗：“张嘴。”
埃里希条件反射地侧头，张嘴，一块东西被整个儿塞进他嘴里。软糯，但香且甜。
是甜品，真正的甜品，不是那些劣质货色。
这玩意儿比致幻剂还难搞到，但午夜领主搞东西的本事不可小觑，谁也不晓得他们究竟有多少路子。
埃里希嚼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可。背后的兄弟满意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轻了些，像是在拍一只听话的猫崽子。“下次还有。”那人说，最后揉了他一把，走了。
埃里希咽下嘴里的甜东西，拿起蛋白块继续吃，没向任何人道谢，投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绿眼睛扫过整个食堂，目光轻得好似一层薄纱。餐桌上的话题转来转去，转到上次战役的花边新闻上——某个连长在战斗中踩塌了天台，连带着压塌了三层楼才摔到底。他本人倒是没事，但联合作战的友军被压在了下面，直接断了气。负责记录战损的凡人军务员崩溃大哭的影像在军团内部疯传，一连好几周都是热门话题。
“嘿，你们注意到了没？只要诺瓦克进战场，损管报告就要多一倍。”
“那是地形的问题。”
“是他脚的问题！我跟你说，他那铁脚板大得能踩穿——”
“啥？”
“踩穿你那薄皮装甲。”
“沉酸雨里去吧！”
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蛋白块从桌子另一端飞过来，被骂的那个敏捷地偏头闪过。蛋白块砸在后面的墙上，弹了一下，掉进某个没人清理的角落，和另一只蛋白块作伴去了。
埃里希听着他们斗嘴，一边吃，一边偶尔笑一声。大鼠们是很有点黑色幽默天赋的，而埃里希总能在三秒内get到。
有人转过头来问他：“崽子，那次你也在吧？诺瓦克踩塌那层楼的时候你不也在里头？”
“在，”埃里希擦了擦嘴，“我是在楼上。他踩的是我楼下那层。”
“那你怎么没摔下去？”
“因为我轻。”埃里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情一派理所当然，“压穿楼板？诺瓦克能顶好几个我了。”
桌子周围发出一阵爆笑，有人拿勺子敲桌面，扭头跟同桌重复埃里希的话，有人喊着“诺瓦克要是听见了非压你一回试试”。埃里希也跟着笑，露出尖牙，手里还在掰蛋白块。
“说到损管，”卡尔一边往嘴里塞从同桌盘子里偷来的半块蛋白块，一边扭过半边身子躲伸过来抢回去的手，“上次切劳斯之后，我们在废墟里逮着个帝拳的残兵，腿都让楼板压成糊了，还在背什么‘为了帝皇与泰拉’。我让他背完了整段，然后把他挂在了断梁上了。那家伙的黄甲在风里晃啊晃的，跟旗子一样。”
“挂了多久？”有人问。
“挂到他不再晃呗，”卡尔咧嘴，“大概两首歌的时间。然后他掉下来了，砸在另一个帝拳身上。那个倒是幸运，得了个全尸，就是脸扁了。”
桌子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透着股畅快劲儿。埃里希也笑了，露出尖牙：“两首歌？卡尔，你什么时候有这耐心了？”
“为你学的，崽子。”
埃里希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掰他的蛋白块，碎渣掉在桌面上，他伸手拢了拢，捏起来吃掉了。
午夜领主们的笑声里藏着东西。笑声和笑声之间，总会有那么一瞬的空白。没人低头看盘子，他们的目光游移不定，或是盯着桌面上的刀痕，或是捕捉墙上的某一点。
埃里希熟悉这种状态——等死的状态。
没有人提原体到底把自己关在塔里多久了；没有人提第一连长那双红手套最近是否收紧了；没有人提上次战斗中有三个兄弟因为“纪律问题”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提沈连长上周进了塔区，到现在还没出来。
没有人提，一个也没有。
但他们捏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比以往重了半分，拍他后脑勺的次数更多了，投食更频繁，大笑声更响，骂架更快升级成扭打。
埃里希把最后一块蛋白块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垂下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在每个人握餐刀的手上停了一瞬，短短的一瞬——刀柄上的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把刚扭打在一起的个兄弟的后领拽住，往外拖了一小步，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处于劝架和挑衅之间。
“盘子还没收。”埃里希的声音不高，刚够这两人听清楚，“要是明天这一块发霉了，准得引来虫子。到时候爬到你盔甲里头，你可别来找我借杀虫剂。”
正揪着对方领子的兄弟顿了一下，另一个人攥着他腕子的手也松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骂骂咧咧地捡起各自的餐盘，不情不愿地走向回收口。
埃里希端起自己的盘子跟上去，经过那瓶可疑的再造液时顺手揣进腰间的杂物袋里。卡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卡尔扬了扬下巴，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食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