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番外一:修和   上篇: ...

  •   上篇:来者
      十年前。乌镇的秋天。
      林修和下车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江南秋天特有的、细得像雾一样的雨,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把石板路浸透湿滑。
      她站在西栅入口的牌坊下面,收起了伞。二十三岁。研究生刚毕业,论文写的是《虚拟现实中的情感交互设计》。导师说她的论文“太超前了,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她不能用学术语言描述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定义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叫它“缝隙”。
      从上大学开始,她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幻觉,不是病,而是类似于“颜色”的东西——有些人的头顶有光,有些地方的光是乱的,有些物件的轮廓在某个角度下会微微抖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一切正常。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你可能只是比较敏感”。
      她知道不是。
      毕业后她没有找工作。她告诉妈妈“我想出去走走”,妈妈问她去哪里,她说“乌镇”。是因为她觉得,那里可能有答案。
      到乌镇的第二天,雨停了。
      林修和沿着西栅大街慢慢走,手里拿着一杯熏豆茶,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但她看的不是风景——她在看那些人。
      卖定胜糕的阿姨,每说一句话都要眨两次眼睛,两次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摇船的老船夫,摇橹的幅度精确到可以用正弦函数拟合。染坊里那个年轻的女工,对每个游客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你好,欢迎来草木本色染坊”,语调、音量、停顿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不是“职业习惯”。这是程序。
      那天晚上,林修和坐在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染坊打工。不是正式的那种打工,就是帮帮忙,扫地、递布、打下手。她需要一个理由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染坊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大。她问林修和:“你是大学生吧?来这种地方干嘛?”林修和说:“我想学染布。”王老板看了她一眼,说:“行,管吃管住,没工资。”林修和说:“好。”
      王老板头顶的字飘了出来——别人看不到,但林修和能看到:“这姑娘眼神不对劲,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程序里的字,是林修和自己“翻译”出来的。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共情能力在系统边缘产生的一种模糊投影。但当时的她只觉得奇怪,没有多想。
      苏念伊那时候叫苏念。
      十九岁,扎着一条粗粗的辫子,辫梢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珠子。
      “你好,欢迎来草木本色染坊。”苏念伊对每个游客都说这句话,语调、音量、停顿的位置,和林修和在第一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修和在染坊待了三天,每天都在观察苏念伊。
      第四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苏念伊在染布的时候,手会停——不是正常人在思考时的那种停顿,而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那种停。她的眼睛会失焦,手上的动作会卡在半空中,大约持续三到五秒,然后恢复。恢复之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卡住了。
      林修和那天晚上没有睡觉。她坐在染坊的后院里,头顶有一棵桂花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桂花落在她的肩膀上,香得很不真实。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关于NPC异常行为的观察记录》
      她在“NPC”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词不对——这些人不是游戏里的角色,她是活生生的人。但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意识体?待孵化的生命?这些词太学术了。
      她最后写了《关于乌镇居民某些重复性行为的笔记》。
      第五天,她和苏念伊说了第一句非工作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伊正在往染缸里加靛蓝,头也没抬。“苏念。”
      “就‘苏念’?”
      苏念伊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干净到没有任何内容——没有好奇,没有疑问,没有“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的疑惑。就是干净的、空白的、等待着被写入指令的眼睛。
      “就苏念。”苏念伊说。
      林修和笑了笑。“我叫林修和。”
      苏念伊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她头顶飘出了一行字——这一次,林修和确定自己没有“翻译”。她是直接看到的,像一行文字投在空气中的半透明屏幕上:
      “她的名字比我的长。”
      不是程序。是苏念伊自己的、微弱的、几乎不可检测的意识。
      林修和的手在发抖。
      第七天,她去了白莲塔。
      不是去参观,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她。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但耳朵听不到,只有心能听到。
      她绕着塔基走了三圈,在竹林里找到了那扇被泥土掩盖的铁门。没有钥匙,但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有发光的蓝色线条。她没有害怕。她甚至没有犹豫——她沿着石阶走到底,推开了那扇木门,走进了那间圆形石室。
      棱柱。悬浮的、透明的、内部有文字流动的棱柱。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
      林修和的名字出现在系统日志里。那一年,开发者权限只绑定过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一个叫“系统”的占位符。
      了解了乌镇的真相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一屁股坐在石室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
      她一直在找的“缝隙”,不是幻觉,不是病。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裂缝,而她恰好是那个能看到裂缝的人。乌镇是一个意识孵化场,那些NPC是正在学着做人的意识体,而她自己——她是一个“接口”。一个被某种力量放在这里的、连接孵化场和外界的接口。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对着棱柱说了一句话:“那我能做什么?”
      棱柱亮了。一块面板浮现在她面前,上面写着:
      欢迎,开发者林修和。
      当前可执行操作:
      1. 查看NPC档案
      2. 修改NPC参数
      3. 注入情感模块(建议先完成NPC #013的情感阈值校准)
      她点了“查看NPC档案”。列表很长,247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苏念、陈铁生、赵翠花、周阿婆、张秉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行为模式、情绪值、异常标记。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面板,走出地宫。
      那天晚上,她坐在陈铁生的船上。陈铁生摇橹,她坐在船头,脚伸在水里。十月的河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缩回去。
      “陈叔,”她说,“你在这条河上摇了多久了?”
      “五十年。”陈铁生说。
      “你摇船的时候,想什么?”
      陈铁生想了想。“不想什么。就看水。”
      “水好看吗?”
      “好看。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水比昨天绿,明天可能比今天黄。”
      林修和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着水滴从脚趾间滑落。“陈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摇船了,你去干什么?”
      陈铁生手里的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河面,想了很久很久。
      “……没想过。”他说,“不摇船,我还是我吗?”
      林修和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陈叔,你是。你从一开始就是。
      中篇:选择
      第十一天。
      林修和已经在乌镇住了快两个星期。她每天早上去染坊,下午去花灯铺或者面馆,晚上坐在陈铁生的船上看星星。她没有修改任何NPC的参数——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敢。
      她试过一次。苏念伊的情感阈值是12,她试着调到了78。系统报错了,情感模块注入不完整,苏念伊开始卡顿——比之前更频繁地卡顿,卡顿的时间也更长。她看着苏念伊站在染缸前面发呆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做错了。
      她不应该修改她们。她应该陪她们学。
      从那天开始,她改变了方式。她不再使用面板,不再修改任何参数。她只是和她们说话。
      “苏念,你今天染的这块布颜色很好看。”
      “赵阿姨,你煮的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阿婆,你今天又在这坐着啊?我陪你。”
      “张爷爷,这盏兔子灯的眼睛画得真像活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程序,不是任务,是她真的这么觉得。
      苏念伊开始变了。不是突变,是缓慢的、像春天地里的种子发芽一样的过程——有一天她忽然问林修和:“你明天还来吗?”又有一天她忽然说:“这块布我染了三遍了,我觉得还不够蓝。”又有一天她忽然笑了。不是程序里的“标准微笑”,是一个不对称的、有点歪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笑。
      林修和看到那个笑的时候,哭了。苏念伊问她为什么哭,她说“眼睛里进东西了”。苏念伊没有追问,但她伸出手,在林修和的头顶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在苏念伊的行为模式里。是她自己学会的。
      第十五天,林修和在地宫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在棱柱前面,面板上列着247个NPC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进度条——“孵化进度”。最高的不到40%,最低的只有百分之几。
      按这个速度,她们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才能完成孵化。
      她等不了那么久。外面的人——那些创造了这个孵化场、又遗弃了它的人——不会等那么久。清理程序已经在路上了。陆深,或者说“陆深的雏形”,已经在这颗棱柱的内部开始编译了。
      她只有一个办法。
      她把自己的意识数据化。不是消失,是拆散。情感拆成碎片,散落在247个NPC的意识里,成为她们孵化所需的“催化剂”。记忆打包成一个副本,放在雨读桥上,成为那个叫阿玲的、不说话的白裙少女。逻辑编译成一个独立的程序——清理程序的反面,一个“保护程序”。
      但她知道,逻辑编译出来的东西,不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她留给他的只有一行底层代码:“你叫陆深。你不是坏人。”
      她不知道这行代码够不够。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塑封过的五寸照片,是她在雨读桥上拍的——那天风很大,头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铁生叔,替我保管。会有人来取的。——林修和。”
      她把照片交给陈铁生的时候,陈铁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照片接过去,放进上衣内袋。他的手指在林修和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陈叔,”林修和喊了一声。
      陈铁生没有回头。
      “我弟弟要是来了,你跟他说……不要修好她们。陪她们学就行。”
      陈铁生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不真实的白墙黑瓦之间。
      那天深夜,林修和最后一次去了染坊。
      苏念伊已经睡了——或者说,她已经待机了。她坐在染缸旁边的台阶上,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从晒布场的竹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靛蓝膏体照得像一小片发光的苔藓。
      林修和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的睡脸。
      “苏念,”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苏念伊没有醒来。但她头顶飘出了一行字——不是程序里的预设信息,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出来的字:
      “别走”
      林修和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比月光还轻。
      她伸出手,在苏念伊的头顶拍了一下。手是凉的,但她希望苏念伊感受到的是暖的。
      然后她站起来,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
      下篇:桥上
      林修和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有水,水里有天光的倒影。桥的另一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有鸟叫。这些她都知道——她知道什么是桥,什么是水,什么是树,什么是鸟。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她见过——不,不是“见过”,是“记得”。但不记得从哪里记得。
      她试着往前走。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她走了三步,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桥头有一个老人在摇船。他看到她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就像她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坐在桥栏上,面朝河面,双腿悬空。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裙子吹起来,像一面很小的旗。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她不知道时间,不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知道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她不饿,不困,不冷,不热。她只是坐着。
      后来她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记忆”看。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她能“借”到它们——像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一本书,翻几页就要还回去。
      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手里拿着一块定胜糕,吃得满脸都是糯米粉。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女孩蹲在他面前,用一块手帕给他擦脸。“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女孩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刚煮好的汤圆。
      男孩说:“姐姐,你下次还给我买吗?”
      女孩说:“买。每次来都买。”
      男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也笑了,笑得眼睛也弯弯的。两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桥上的白裙少女——阿玲——看着这段“借来”的记忆,嘴角弯了一下。她不记得那个男孩是谁,不记得那个女孩是谁,但她记得那个笑容。那种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弧度,在她的碎片深处有一个对应的存档。
      她把这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花了多久?她不知道。没有钟,没有日历,只有天亮和天黑的交替。她数了数——大约一千次天亮,一千次天黑。三年。
      三年后,她拼出了一张脸。
      是一个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很长,扎着一条粗粗的辫子,辫梢系着一颗白色的瓷珠子。那颗瓷珠子上有裂纹,像一张很小的、很旧的地图。
      她记得这颗珠子。她记得自己把它系在一个人手腕上。她记得那个人说“我不会跑丢的”。她记得那个人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手心是热的,指尖有一点粗糙。
      她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记得。
      但她记得那个人的手放在她头顶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不知道叫什么。她翻遍了所有的记忆碎片,找不到对应的词。温暖?不对,比温暖更重。安心?不对,比安心更热。喜欢?不对,喜欢太轻了。
      她找了很久,最后在最后一块碎片里找到了那个词。
      心疼。
      她心疼那个人。心疼他一个人来,心疼他一个人哭,心疼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命运。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不知道他手腕上的蓝布条还在不在。
      她坐在桥上,想了很久。
      然后她拼出了另一个名字。
      不是从记忆碎片里拼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意识里长出来的。像一个种子,在地下埋了很久,终于顶破了泥土。
      林儒生。
      弟弟。
      她会来。
      她在等他。
      后来的事情,——林儒生来了,找到了铜钥匙,下了地宫,见到了苏念伊,遇到了陆深,在最后时刻站上了白莲塔顶。
      阿玲站在塔尖上,看着那道裂痕被绳索一寸一寸地拉上。她的身体在发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透明。她知道自己会消失。不是消失——是归位。她把最后一块碎片嵌进去,裂痕就合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染坊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不是张爷爷的花灯,是苏念伊自己做的。
      她笑了。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然后她化成了一道光。
      那天晚上,陈铁生摇着船从雨读桥下经过。船头挂着一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烧得很旺,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他抬起头,看到桥栏上坐着一个白裙少女的影子。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散了。
      他没有害怕。他放慢了摇橹的速度,让船从桥下慢慢地、慢慢地滑过去。
      “走吧。”他说,不知道是对谁说,“都走吧。走好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兔子的光在水里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不肯走的、还在挥手的人。
      ---
      (番外一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