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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暮 下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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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租界不大。
跟上海比,临安的法租界小得像个盆景——两条马路,一个街心花园,一座天主教堂,几家洋行,一间海关楼,还有零星散布的西餐馆、理发店和裁缝铺。但就是这一小块地方,与一河之隔的老城区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租界里的马路是柏油铺的,干净平整,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干上用白漆刷到半人高。老城区的巷子是青石板的,凹凸不平,一下雨就泥泞难行。租界里的电灯亮得像白昼,老城区到了晚上还是靠煤油灯过日子。
两个世界。隔着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这头是临安,桥那头仿佛是另一个国家。
顾北辰对这种割裂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从小在临安长大——准确地说,是从小在临安的老城区长大。顾家以前也是体面人家,跟沈家一样,祖上有功名,后来经商,在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但那是他祖父那一辈的事了。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生意一落千丈。偏偏他父亲又是个读书读迂了的性子,不善经营,只会摇头晃脑地念"之乎者也"。顾家跟沈家在生意上闹了一场大纠纷——具体是什么纠纷,北辰从来没有完全弄清楚过——两家从此反目。再后来,他父亲病逝,母亲独自撑起了这个家。
那时候北辰十二岁。
母亲林氏是个出身寒微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但有一双巧手。她给洋行的太太们做针线活、绣花、织毛衣,一天做十几个小时,挣的钱勉强够母子二人糊口。北辰的学费是靠奖学金和母亲东拼西凑的。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每翻一页书,背后都是母亲熬红的眼睛和磨出茧子的手指。
他没有辜负她。从临安的县立中学到上海的沪江大学,一路念下来,成绩始终拔尖。大学毕业后,他没有留在上海——大城市的报社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差事,但他放不下临安。不是放不下这座城市,是放不下母亲。
所以他回了临安,进了《新潮日报》。
《新潮日报》是一份小报,发行量不大,在临安城里算不上主流。但它有一群年轻人——都是些怀揣着理想主义的书生——写着些在很多人看来"不识时务"的文章。他们写时评,写社会调查,写底层民众的苦难,写军阀的横征暴敛,写租界里的光怪陆离。报纸卖得不好,常常入不敷出,主编老钱是北辰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前辈,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说起话来还是跟大学生一样激动。
"北辰,我们不是在卖报纸,"老钱有一次对他说,"我们是在卖良心。"
北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擅长说这种话。他觉得,说出来的理想总显得廉价。他更愿意把力气省下来,用在笔头上。
他的笔名是"辰"。只有一个字。
老钱说太素了,不如叫"辰光",上海话里是"时候"的意思,多好。北辰摇头,说就"辰"。他喜欢这个字的孤独感——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不是完全的黑,也不是完全的光,是一种混沌的、暧昧的、不确定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状态。
四月的一个下午,北辰坐在租界里一家名叫"朝暮"的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一本稿纸,一支派克钢笔搁在纸边。他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稿纸上只写了三行字,又划掉了两行。
他在写一篇关于临安城丝织女工的调查报道。他已经去了城南的丝织厂三次,跟十几个女工谈过话。那些女工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手指被沸水烫得又红又肿,工钱却少得可怜。他本来想写得激昂一些——用一连串的质问和感叹号把读者的良心戳出血来。但写着写着,他觉得不对。愤怒不应该是一篇文章的全部。他应该让事实说话,让那些女工的手、那些女工的眼睛、那些女工在深夜里偷偷哭的声音自己去打动人。
所以他划掉了那些激烈的句子,从头开始。
但这很难。比愤怒难得多。
他揉了揉眼睛,把笔放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咖啡又苦又涩,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透明的绿色,有几个人从街上走过,有黄包车夫在树荫下打盹。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忘了,就在几条街之外的丝织厂里,那些小女孩的手指正在沸水里翻搅。
"朝暮"咖啡馆是北辰在临安最喜欢的去处。它开在租界边缘一条安静的马路旁,两层小楼,一楼是咖啡厅,木质吧台,几套藤编桌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油画——画的是塞纳河畔的黄昏,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二楼是个阁楼,平时不开,偶尔老板会请朋友上去喝酒听留声机。
老板是个姓陈的华侨,年轻时在法国待了十来年,后来回了国,在临安开了这间咖啡馆。他不怎么经营,也不怎么在乎赚不赚钱,每天就坐在吧台后面磨咖啡豆、看法国报纸,偶尔跟客人聊两句。他这个地方不招待达官显贵,来的都是些学生、□□、记者、画画的,偶尔也有几个面目可疑的人——北辰分不清他们是革命的还是□□的,但他知道这些人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不安分。
不安分。这大概是这群人唯一的共同点。
北辰也是不安分的人。但他的不安分不是写在脸上的——他长得清瘦,五官深邃,眉峰很锐利,右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摔的。他的气质偏冷,不太爱笑,跟人说话时眼神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不熟悉的人会觉得他傲慢。
其实他不是傲慢,是沉默。他从小就话不多。在他看来,大多数的话都是多余的——真正重要的东西,说出来就轻了。文字比嘴巴诚实。所以他选择做一个以笔为生的人。
他盯着稿纸上的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把稿纸合上,打算今天就这样了。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子。
走在前面那个穿一身洋装,剪着齐耳短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像一阵风。她环顾了一圈,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声跟老板说:"陈叔!来两杯咖啡!"
后面跟着的那个,步子明显慢了很多。
北辰无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落在后面的女子,然后——
他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的长相……该怎么形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甚至有些寡淡的好看。鹅蛋脸,眉目清秀,肤色很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少女的天真,也不是妇人的疲惫,而是一种……北辰想了想,觉得那个词应该是"被困住的温柔"。
她站在门口,微微张着眼睛,看着咖啡馆里的一切,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什么都新鲜,什么都不确定。
那个短发女子——显然是她的朋友——回头招手:"知意!快来呀!愣着干嘛!"
知意。她的名字叫知意。
北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他的稿纸。
他不该看的。他知道。他太了解这种时刻了——一个人的一生中,有一些瞬间,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是命运的岔路口。但身处其中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抬起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某个人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继续做你手边的事。
你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间普通的咖啡馆,一次普通的无意一瞥。
你不知道那是一个开始。
那两个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发女子叫了一杯咖啡,知意叫了一杯热牛奶——她显然不常喝咖啡。短发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知意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北辰能听到她们的一部分对话。短发女子的声音很大,像是天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你看,这里的咖啡是手磨的!真正的法国咖啡豆!你在沈家大宅里一辈子也喝不到这个!"
沈家。
北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抬头。那两个字——"沈家"——在他的记忆里沉甸甸的,像是河底的淤泥,搅起来就浑了。
他只听到了几个片段。短发女子似乎是那个叫"知意"的女子的同窗,两个人从学校偷偷溜出来的。短发女子不停地给知意介绍咖啡馆里的各种新奇东西——留声机、西洋画报、法文报纸——而知意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问一句:"这是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
她说话的方式让北辰想起了一种东西:水。很静很静的水,底下有暗流。
他站起来,把稿纸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朝门口走去。经过她们桌旁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不是咖啡馆里的味道,是那个叫知意的女子身上的。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只有一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四月下午的阳光里。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明一暗,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地翻了个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朝暮"两个字,用木头刻的,漆成了暗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朝暮。朝朝暮暮。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手里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在布包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这是他从大学就开始用的本子,里面记满了笔记、摘抄、灵感碎片和永远没写完的文章。他不知道这个本子会记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在他看到的那一瞬间的、那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子,他什么都没有写。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忘才不写。
是因为太轻了,怕一落笔就碎了。
——他没有回头。
但那股极淡的桂花香,在四月的风里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