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竟》不爱吃鱼的咪

2、名字 渡厄司

　　渡厄司有定规，每至秋意渐浓之时，便会对外开放山门，收纳新晋弟子。

　　今年秋日，宗门一共迎来三位新人，两男一女。那唯一的女弟子，便是继殷若水之后，最晚踏入渡厄司山门的小师妹。

　　她的姓名，本就无足轻重。

　　因为用不了多久，沈渡便会将这个名字彻底遗忘。这并非是沈渡天生记性不济，而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缘由。只是此刻，这份缘由尚且深埋暗处，未曾显露分毫。眼下，不过只是渡厄司一年一度，收纳新弟子的寻常时日而已。

　　新晋弟子初入山门，第一日总要办妥三件必不可缺的琐事：其一，领取属于宗门弟子的制式衣袍；其二，登记名册，分配专属的起居宿舍；其三，结识朝夕相伴的同门师友。

　　至于结识同门这件事，宗门从没有定下什么正式的流程，更不存在所谓的“新生自我介绍会”这般刻板的规矩。新来的弟子只需跟在老一辈弟子身后，朝夕相处几日，自然而然便能熟络彼此。可也有人，共处数月依旧形同陌路。这一切，全然取决于旧弟子是否愿意主动施以善意，接纳新来的后辈。

　　沈渡从来都不是会主动向陌生人搭话的性子。

　　他并非天性冷漠孤僻，只是向来不喜主动逢迎。旁人不来寻他，他便安守本心，独处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若是有人主动前来搭话，他也定会温和回应。可倘若无人打扰，他便会长久沉浸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安然自得。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三样东西：一杯温热的清茶，一本记录日常的日记，还有桃林之中那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

　　仅此三样，便足以填满他漫长而平淡的修行岁月。

　　可就在今日，那位刚刚入山门的小师妹，主动朝着他走来了。

　　相遇的地点，选在了渡厄司规模最大、人流最繁杂的食堂。这里是整个宗门弟子共同的休憩用餐之地，每日三餐时分，人声鼎沸，络绎不绝。食堂里整齐排布着一排排长条木桌，搭配着同款长条木凳，一侧的打饭窗口依次排开，烟火气息常年不散。

　　彼时，沈渡正端着刚打好的餐盘，在偌大的食堂里缓缓踱步，寻觅合适的落座位置。就在这时，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师妹，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师兄你好，我是今日刚刚拜入宗门的新弟子，请问师兄尊姓大名？”

　　“沈渡。”

　　清冷平缓的两个字自他口中落下，话音刚落，沈渡便转过身，自顾自地继续寻找座位，丝毫没有停留，也没有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可小师妹却连忙快步跟了上来。她走路的步子细碎又轻快，一路小跑，像一只蹦蹦跳跳、懵懂天真的小麻雀。

　　“好的……呃，师兄，你方才说的名字，我一时没有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沈渡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少女。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说了名字，只是方才一时失神，没能记牢。”

　　“沈渡。沈，是三点水的沈；渡，是渡河千里的渡。”

　　“哦哦，沈渡，我记下了，这下一定牢牢记住。”

　　少女说出“记住了”这三个字时，神情格外认真，眉眼紧绷，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是在铭记一个人名，而是在默背一句至关重要、不容记错的修行咒语。

　　就在这时，裴惊寒端着满满的餐盘，恰好从一旁走过，恰好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开口打趣。

　　“这记性，可真是有些差劲了。”

　　小师妹闻言，脸颊微微泛红，露出几分腼腆又不好意思的笑意，轻声解释道：“我生来便是记性不好，从小到大，总是容易忘记各种各样的事情。”

　　“无妨。”裴惊寒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洒脱，“修行路上，只要记得按时吃饭就足够了，一个名字，本就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

　　“名字怎么会不重要呢？”小师妹微微蹙眉，认真地反驳，“名字，是一个人立身于世的……”

　　“好了，先吃饭吧。”

　　裴惊寒轻轻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不愿在这件小事上过多纠缠。

　　三人一同寻了一处空位落座用餐，小师妹恰好坐在沈渡的对面。她小口咀嚼着碗中的饭菜，时不时抬起眼眸，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沈渡。嘴唇微微翕动，似是藏着千言万语，酝酿着想要开口诉说，可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将所有话语都咽回了心底，默默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沈渡同样低头进食，心神却早已游离天外，全然没有察觉到对面少女频频投来的目光。

　　他的思绪飘向了后山的桃林，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吃过午饭，要不要去那片熟悉的桃林静坐片刻？只是眼下正值三月初春，山间寒意尚未散尽，风里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意。此刻的桃林，桃树尚未抽蕊开花，少了漫天粉白花海的点缀，难免显得萧瑟单调，算不上好看。

　　可好看与否，从来都不是他去往桃林的缘由。

　　他去那里，从来都只是为了寻一处安静的地方静静坐着。静坐这件事，本就不需要繁花似锦来点缀。

　　一餐饭的时光缓缓流逝，用餐结束后，小师妹便先行转身离开了食堂。临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又一次回头，深深望了沈渡一眼。

　　彼时的沈渡，正站在水池边清洗餐盘，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琐事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短暂又珍重的目光。

　　夜幕悄然笼罩整座渡厄司，夜色沉沉，万籁渐静。

　　沈渡缓步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宿舍。宿舍是双人规制，布局简单朴素，他的同门室友，正是裴惊寒。两张木床两两相对，床铺之间摆放着一张古朴的长木桌，桌上一盏油灯静静伫立，灯火摇曳，映着桌角那本陪伴沈渡许久的日记本。

　　沈渡缓步走到木桌前，安然落座，伸手轻轻翻开了日记本的扉页。

　　这本日记，是他初入渡厄司那日，特意下山，在山脚下的小镇市集里买下的。是铺子里最便宜的款式，朴素廉价，深蓝色的封面略显陈旧，内里的纸张泛着老旧的浅黄色，纸质单薄，轻轻一折便容易起皱。可胜在价格低廉，彼时他一口气买下了三本，而手中这本，正是他开启修行之路后，写下的第一本日记。

　　他翻到崭新的空白一页，拿起搁置在旁的毛笔，微微垂眸，稍稍思索片刻，笔尖落下，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缓缓浮现。

　　“新来一个师妹，记性差。”

　　写完之后，他低头静静端详了一遍纸面。字迹工整清晰，澄澈的蓝色墨色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鲜明。

　　沈渡轻轻合上日记本，将它安稳放置在木桌一角，随后便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之上，睁着双眼，静静地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雪白的天花板上，藏着一道细细长长的裂缝。裂缝蜿蜒纤细，从墙角的位置一路延伸，直直通往油灯上方的位置。

　　这道裂缝，沈渡已经默默看了整整两年。

　　两度春秋流转，它不曾变大一分，也不曾缩小一寸，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盘踞在那里，蛰伏不动，宛如一条沉睡不醒、温顺安静的小蛇。

　　他凝望着那道熟悉的裂缝，倦意渐渐涌上心头，眼皮缓缓耷拉，慢慢闭上了双眼。

　　白日里那段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这样被他轻易抛在了脑后。

　　他忘了，忘了新来的小师妹曾主动询问他的姓名，忘了自己明明亲口告知，对方却依旧没能听清的这段插曲。

　　这份遗忘，并非是因为这件事琐碎不值一提，而是因为它太过寻常，寻常到融入了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常之中。

　　人的大脑，每一秒都在接收、处理世间海量繁杂的信息，绝大多数琐碎无用的内容，都会被下意识自动过滤、悄然剔除。只有那些偏离常态、异于寻常的特殊讯息，才会被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长久留存。

　　而“师妹记性不好”这件事，太过普通，太过寻常，算不上任何异常，自然而然，便被大脑无声过滤，消散无痕。

　　一切如常，岁月安稳，万事皆顺理成章。

　　可谁又知晓，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正常”之下，早已悄悄藏匿了一把冰冷的利刃。

　　这把刀，此刻尚且隐藏在迷雾深处，不露分毫锋芒，无人能够窥见它的存在。

　　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当真相层层剥开，迷雾尽数散尽之时，人们才会看清这把刀的模样。

　　而到了那个时候，冰冷的刀刃，早已深深刺入骨肉，痛彻心扉，再也无法拔除。

　　只是现在，一切都还为时过早。

　　眼下众人所能看见的，不过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师妹记性差”。

　　故事翻过这一页，平淡依旧，异样深藏，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