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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女的绞索 顾家主母初 ...

  •   程蕴秋是在母亲头七刚过的第三天回国的。
      黑色宾利驶入顾公馆的那一刻,整座宅子的佣人都绷紧了神经,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噤若寒蝉的压抑。我彼时正缩在西配楼的佣人房里,对着母亲留下的设计稿发呆,窗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像一道惊雷,直直砸进我本就不安的心底。
      管家老周几乎是踹开了我的房门,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敷衍,只剩冰冷的催促:“先生让你去主宅客厅,太太回来了。”
      “太太”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我,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是谁,而我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闯入者。
      我攥紧了手里的樟木盒子,指尖泛白,一步步跟着老周走向主宅。大理石地面映出我单薄的身影,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奢华的装潢里显得格外刺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厅里灯火通明,程蕴秋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一身酒红色高定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眉眼间却带着淬了冰的凌厉。她指尖捻着一只翡翠手镯,目光扫过我,像在打量一件廉价的旧货,没有半分温度。
      顾明谦坐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那副沉默的模样,像极了日记本里记录的、当年面对逼迫时的懦弱。
      顾清漪依偎在程蕴秋身边,得意地看着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主人处置的流浪猫。
      “就是她?”程蕴秋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采薇的女儿?”
      顾明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程蕴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倒是有几分像,可惜啊,骨相里全是上不得台面的野气,跟她那个妈一个德行,只会偷偷摸摸地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依旧咬着牙反驳,“我妈从来没有抢过任何东西,珠峰珠宝是她一手创立的,你们才是抢东西的人。”
      “放肆!”程蕴秋猛地拍了下茶几,翡翠手镯撞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私生女,也敢在我面前叫嚣?顾明谦,你就是这么管教外面带回来的野种的?”
      野种。
      这两个字比之前顾清漪说的“野丫头”更刻薄,更伤人,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仅存的自尊。我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落下来。
      顾明谦终于抬了抬头,看向我,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呵斥:“蘅蘅,给你阿姨道歉,不懂规矩就少说话。”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我妈一辈子受的委屈,我凭什么要低头?可我看着顾明谦冷漠的脸,看着程蕴秋盛气凌人的模样,看着这座密不透风的宅子,我知道,我没有反抗的资本。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程蕴秋见我服软,脸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既然来了顾家,就要守顾家的规矩。主宅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西配楼的佣人房也碍眼,后院那间旧琴房空着,你搬过去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意出现在主宅,更不准在外面丢顾家的人。”
      旧琴房我见过,在主宅最偏僻的角落,废弃了很多年,没有暖气,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墙壁发霉,里面除了一架走音的旧钢琴,只剩堆积的灰尘,比佣人房还要破败十倍。
      顾明谦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为我说一句话,只是默认了程蕴秋的安排。
      那一刻,我对他最后一丝关于“父亲”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他不是不懂,不是无奈,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我妈的委屈,不在乎我的死活,在乎的只有顾家的颜面,只有程家的势力。
      我没有反抗,默默转身跟着佣人走向旧琴房。所谓的收拾,不过是把一床薄被、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的樟木盒子搬过去。推开琴房门的那一刻,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冷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那架落满灰尘的钢琴。阳光很难照进来,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把樟木盒子放在床头,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滑落,打湿了校服的袖口。
      我想妈妈了,想老城区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家,想她笑着给我递枇杷糖的样子,想她抱着我说蘅蘅不怕的模样。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依旧要去圣樱贵族高中上学。
      刚走进教室,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萦绕在耳边,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嘲讽,唯独没有善意。
      “快看,她就是顾清漪的妹妹,私生女。”
      “听说她妈是小三,死了才把她送到顾家的。”
      “难怪穿得这么土,果然上不得台面。”
      流言蜚语像一张网,把我紧紧包裹住,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这一定是顾清漪做的,她把我的身世彻底公之于众,就是要让我在学校里身败名裂,受尽欺辱。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陆衍舟就凑了过来,他脸上满是担忧,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别听他们胡说,我已经让他们闭嘴了。”
      他的声音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一部分寒意。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鄙夷,只有心疼和维护。
      “谢谢你。”我小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左边嘴角微微歪着,梨涡浅浅,“以后谁再敢说你,我就帮你教训他。”
      那节课,我根本没有听进去老师讲的内容,满脑子都是那些伤人的话语,还有琴房里冰冷的空气。陆衍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推到我面前,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所有重点,还在旁边画了小小的笑脸。
      下课之后,顾清漪带着几个女生堵在了我的座位旁,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顾蘅,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你还怎么有脸待在这个班里?待在圣樱?”
      “我凭自己的本事转学进来,为什么没脸待?”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怯懦。
      “本事?”顾清漪嗤笑一声,“你不过是靠你妈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混进顾家的,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影子,是个见不得光的替身。”
      影子,替身。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们长得有七分像,她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我是人人唾弃的私生女,可不就是她的影子吗?
      陆衍舟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身前,脸色冷了下来:“顾清漪,你够了,不要再欺负顾蘅。”
      “我欺负她?”顾清漪一脸委屈,看向陆衍舟,“衍舟哥,你怎么总是帮着她?她就是个野种,不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你再骂一句试试。”陆衍舟的眼神冰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不管她的身世是什么,她都是我的同桌,我不允许你这么侮辱她。”
      顾清漪被陆衍舟的气势吓到,眼圈瞬间红了,跺了跺脚,带着身边的女生愤愤离开。
      教室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陆衍舟在护着我,不敢再轻易招惹。
      陆衍舟转过身,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温柔:“别害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慌。他是我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在这所满是恶意的学校里,唯一的光。可我也清楚,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光,他的偏爱,迟早会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渊。
      放学之后,陆衍舟坚持要送我到顾家侧门。一路上,他陪我走着,没有多说什么,却一直走在我的外侧,替我挡住来往的车辆和寒风。
      走到侧门时,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热水袋,塞到我的手里:“我听说你搬到旧琴房了,那里冷,这个你拿着,能暖手。”
      热水袋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底,我攥着它,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陆衍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眉眼温柔:“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受这些委屈。”
      不该受委屈。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话。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活该被欺辱、活该低人一等的时候,只有他说,我不该受委屈。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藏蓝色的卫衣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少女的心事。
      可我并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这份少女的心动,不过是命运套在我脖子上的一道绞索。越是贪恋这份温暖,日后被勒紧的时候,就会越疼。
      程蕴秋的刁难并没有结束,她不准佣人给我送热饭,不准我用顾家的洗衣机,甚至不准我出现在顾家的花园里。我每天吃着冷掉的饭菜,在琴房里冻得手脚发麻,却只能默默忍受。
      陆衍舟知道后,每天都会给我带早餐,带热牛奶,带热水袋,甚至把自己的厚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守护越来越明显,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陆衍舟在护着顾家那个私生女。
      顾清漪的嫉妒越来越深,针对我的手段也越来越过分。她把我的课本扔进垃圾桶,在我的座位上倒墨水,甚至联合校外的人堵我。
      每一次,都是陆衍舟及时出现,替我解围。
      我在他的庇护下,暂时躲过了那些恶意,可我也越来越清楚,这份庇护是短暂的。程蕴秋不会放过我,顾清漪不会放过我,而我和陆衍舟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顾家的阻拦,注定不会有结果。
      夜晚,我躺在琴房的木板床上,抱着热水袋,看着母亲的樟木盒子,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贪恋。
      可少女的心,一旦被温暖照亮,就再也无法回到黑暗里。
      我开始期待每天的早读,期待看到他穿藏蓝色卫衣的身影,期待他温柔的笑容,期待他递过来的热牛奶。我开始用他送我的钢笔写字,在笔记本上偷偷写下他的名字,又赶紧划掉。
      我像一株在荆棘里挣扎的蘅草,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缕阳光,便拼了命地想要靠近,哪怕明知阳光背后,是更深的荆棘,是足以让我粉身碎骨的深渊。
      这道名为陆衍舟的绞索,已经悄悄套在了我的脖子上,越收越紧,而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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