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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鸟 亲历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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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体验馆的门面比陆不辞预想的更普通。
东郊这条街上有三家情感体验馆,青鸟是最不起眼的那家——白色外墙,蓝色招牌,门口立着一块手写黑板:"本周推荐:母女系列·限量体验·先到先得"。黑板上的字是用荧光笔写的,"限量"两个字下面画了三条下划线,像在强调什么了不得的优惠。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厅。墙上挂着情感体验的海报——一个闭着眼睛戴头环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配文"你没去过的地方,你的心可以去"。沙发是宜家的基础款,茶几上摆着一盒纸巾。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见陆不辞进来,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青鸟。您是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陆不辞也笑了笑。左酒窝。简默说这个表情是她所有表情里最不可信的一个,但在青鸟,它很好用。
"好的,那我先帮您做个简单的心理评估——"
"不用,"陆不辞说,"我在别的馆做过。直接选样本吧。"
女孩没有坚持。熟练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出一个菜单,递给她。"您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类别。我们在推母女系列——"
"就看这个。"
菜单上"母女系列"下列了七八段样本。标题都很煽情:女儿出嫁那天、母亲节的电话、最后一次拥抱、病房里的对不起。每一段后面标了价格和体验时长,最贵的是一段叫"妈妈的味道"的样本,六百八,五分钟。
陆不辞的手指划过屏幕,在最底部停住。那段样本的标题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母女分别"。价格不高——两百六,时长四分钟。备注栏里标注着"情感浓度较高,建议首次体验者谨慎选择"。
"就这段。"
女孩抬眼看了她一眼。"这段……客人反馈说体验感比较强烈。您确定?"
"确定。"
"好。那我帮您开三号体验室。"
三号体验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灰色的躺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旁边是一个小边桌,上面放着播放设备和一副标准头环。墙壁是隔音板,灯光调得很暗,像一个被预先布置好要收容某种情绪的地方。
陆不辞在躺椅上坐下。女孩帮她调好头环的位置——前额贴合,太阳穴两侧各有一个感应点。开机后头环上亮起蓝色呼吸灯,沿着金属表面缓慢流动。女孩教她按哪个按钮开始播放、按哪个暂停、出现不适时按红色键终止——这些流程陆不辞全都知道,但她耐心地听完。
"那我出去了。体验结束后您可以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平复。纸巾在边桌抽屉里。"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蓝色呼吸灯的光。
陆不辞没有立刻按播放键。她靠在躺椅上,感受头环贴在太阳穴上的轻微麻感——那是神经信号开始被读取的标记。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以"体验者"的身份戴过头环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是采集对象、是工具、是样本来源,但从来不是坐在躺椅上按播放键的人。她不习惯这个位置。
她按下了播放键。
头环上的蓝色变为绿色。一股不属于她的情绪进入她的神经系统。
第一秒。她感受到一种恐惧——不是突然的惊吓,而是一种慢慢收紧的、渗透式的恐惧。像一个人被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被告知可以出去,但门始终没有开。她母亲在恐惧中等待。
第二秒。恐惧底下浮起一层绝望。不是金属味的——不是愤怒的那种尖锐绝望——而是钝的、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压在胸口上。绝望的品名:我出不去了。
第三秒。绝望中间插入了一小段回忆——她的母亲在最后那扇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某个方向。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母亲产生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放下"——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逃了。然后恐惧淹没了它。
第四秒——不对,不是第四秒。是第三秒的末尾。在"放下"和恐惧之间的那个缝隙里,陆不辞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她的母亲想到了她。
不是她的名字。情绪农场里的人没有名字,母亲脑海里的她也是一个编号。但那个念头是确定无疑的:母亲在门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心里想的是那个被带走的女儿。想的不是"她会不会来救我",而是"她不要回来"。
她的母亲最后的完整情绪,不是给自己的恐惧,不是对圈禁者的恨,而是对女儿的——一种被她反复被提取、反复被消耗后,仍然残存在神经末梢的——保护欲。它已经不能被称为"爱"了。它太微弱了,被提取太多次,纯度和深度都跌到了仪器几乎检测不到的水平。但它还在。就像一棵被砍掉所有枝干的树桩,在土壤深处还活着一条根。
陆不辞的耳边,头环的绿色呼吸灯安静地闪烁。
第四分钟。样本结束。播放停止。头环自动进入冷却模式——□□重新亮起。
陆不辞摘下头环,把它放在边桌上。她的动作很正常。她的表情也很正常。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前台。收银的女孩问她体验怎么样,她微笑着说"挺感人的"。刷卡付了两百六,接过了找零和发票。女孩说欢迎下次再来,她说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过三个店面的距离。拐进青鸟旁边的巷子。巷子里有垃圾桶、空调外机和一些不知道堆了多久的纸箱。
她在垃圾桶旁边蹲下来,吐了。
不是干呕。是胃底翻上来的酸液,混着中午没消化完的半份盒饭的残渣,溅在水泥地上。她一只手撑着墙,手指按在粗糙的墙面上,指甲缝里嵌进了墙灰。她吐到胃空了还在干呕——因为有些东西比食物更难排出去。
她母亲被关回笼子那一刻的绝望,她在头环里体验到了。不是"了解"——是真的、完整地、分毫不差地经历了一遍。整整四分钟。她母亲最后一次作为"人"的情绪,被青鸟的播放设备翻译成一段两百六的产品,和一堆"带纸巾"的好评写在同一个页面上。
她蹲在巷子里,呼吸急促而凌乱,像一个被从深水区捞上来的人。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城市的后巷里从来不缺呕吐的人——喝多的、哭过的、吃坏肚子的,都一样蹲着。情绪的排泄和食物的排泄在外观上没有区别。
她蹲了七八分钟,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出巷子。
监控摄像头在巷口上方。青鸟的安防系统是联网的——沈砚在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这段视频。他的监控终端上同时显示了视频画面和陆不辞的情绪数据时间轴:进场时平静(焦虑度2/10),播放中恐惧飙升(恐惧度9.2/10),后巷呕吐前悲伤达到峰值(悲伤度9.7/10,纯度极高),呕吐后愤怒出现(愤怒度8.5/10,掺杂成分:无力感6/10,决心5/10)。
沈砚把这段数据看了一遍。然后给他的副手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很短——
"让她查。知道越多,她越离不开。"
阿七收到信息时正在黑市总部的地下监控室值班。他看了一眼沈砚的指令,然后把信息删掉了。他知道沈砚的意思——青鸟里的那批样本,是沈砚故意留着的。不是漏掉没销毁,是屯着。沈砚从不错放任何资源。他手里的每一条"拴绳"都在某个时间点被精确地部署——陆不辞母亲的样本,从一开始就是留给陆不辞的。
但阿七不知道的是,沈砚还留了一份陆不辞刚刚在青鸟产生的情绪数据。这份数据被单独归档在沈砚的"个人藏品"目录下,标签是:【陆不辞。母女共情。待定价。】
一个人对自己母亲的痛苦产生共情——这份情绪在黑市上该标多少钱?沈砚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不着急。他知道陆不辞会继续产生更多他需要的情绪。后巷的那个晚上,只是开始。
彩蛋:凌晨一点的质检中心
青鸟事件过去两天后,质检中心赶上了一批加急鉴定。老周用一封群发邮件把整层楼的人留到了晚上九点,然后到点自己先走了——理由是"我这个年纪熬夜会死"。小乔走之前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两包挂耳咖啡放在简默桌上,说"简老师您撑着,我明天给您带豆浆"。简默没抬头,只是用笔在桌上敲了一下,意思是"收到了"。
到了十点半,最后两个初级质检师也走了。走廊灯自动切换成节能模式,只剩一半亮着。整层楼安静到能听见天花板上的新风系统在低频运转——那种声音不像机器,像一栋建筑在呼吸。
简默在工位上赶一份明天早上要交的鉴定报告。陆不辞在不远处的工作台前整理样本分类——老周走之前丢给她的任务:"把上个月所有B级样本重新按情绪类型归档,明天中午前做完。"这不是紧急任务,老周大概只是想给新人找点事做,免得她闲在那里问问题。
两个人在同一层楼的不同角落各自工作。没有对话。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塑料热胀冷缩的咔嗒声。荧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安静中显得比白天更响。
到了十一点半,简默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陆不辞的工作台时,她停了一下——不是停住脚步,是目光在陆不辞手边的东西上多停了半拍。
陆不辞的桌上放着一碗泡面。碗已经揭开了,但看样子泡了很久没动——面条胀得发白,汤面上浮着一层半凝固的油脂。泡面旁边是一小袋撕开的榨菜,和一瓶开了盖的老干妈。陆不辞正在用筷子把老干妈往已经凉透的面里拌,动作机械,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样本编号。
"你这样吃会胃疼。"简默说。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盒苏打饼干——不是给自己。是推到陆不辞手边。
"上次小周跟我说,简姐的胃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你知道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的都不知道。"
她说的"小周"是那批初级质检师里的一个。男孩,刚毕业,说话声音很轻。简默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但他注意到了。
陆不辞抬起头,像是刚从屏幕里被拉出来。她先是看了一眼简默,然后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泡面,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面已经泡得不成形了,老干妈的红油在冷汤里凝成一颗一颗的油珠。
"……习惯了。"她说。"以前训练的时候吃饭只有五分钟,泡面是最快的。泡过头也无所谓——反正尝不出味道。"
简默没有追问"训练"是什么。她只是端着空杯子站了两秒,然后说:"茶水间有微波炉。转两分钟。"
"不用——"
"面胀成这样,冷的没法吃。转两分钟。"
她说话的语气和布置任务时一样——句号结尾,不许反驳。但这次句号后面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加一句什么别的话。最后她没有加。端着杯子去接水了。
陆不辞看着面前的泡面。然后端着碗站起来,去了茶水间。
微波炉嗡嗡转了两分钟。陆不辞端着热好的面出来时,发现简默没有回工位——她坐在茶水间门口的小圆桌旁边,面前放着她的保温杯和一个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保鲜盒。保鲜盒里装着几块苏打饼干。
"坐。"简默说。语气和白天说"你鉴定一下这份样本"一模一样。
陆不辞端着面在圆桌对面坐下。茶水间的灯光比其他区域更暖——灯泡是老周自己换的,节能灯管坏了之后他懒得去报修,直接拧了个暖黄色的LED灯泡上去。这盏灯把整间茶水间照得像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小区域——走廊是冷白色,只有这一小圈是暖的。
简默把保鲜盒往陆不辞那边推了一下。"别空腹吃辣。胃酸加辣椒素,胃黏膜受不住。"
陆不辞看着那几块苏打饼干。饼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长方形,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粒。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干的,不甜不咸,像一块被压缩过的空气。
"简老师,"她说,嚼碎了饼干咽下去,"你加班经常吃这个?"
"嗯。"
"也没什么味道。"
"不需要有味道。"简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质检师的工作不是品自己的味觉。"
陆不辞低头吃面。面热过之后稍微好了一些,但面条已经失去了弹性,用筷子一夹就断。她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在训练营养成的习惯:食物不能剩。剩了下次就没了。
简默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没有说什么。但陆不辞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简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桌角放了一张叠好的纸巾——不是递给她,是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像在工位上多放一支笔,什么都不说,但你用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陆不辞拿起纸巾擦了嘴。然后她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简老师,你以前在训练的时候——吃过泡面吗?"
简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不辞后来回忆的时候觉得那一秒被拉长了——因为简默回答之前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像是在决定"说多少"。
"吃过。"简默说。"黑市的训练营没比你的好。我们那时候吃的是压缩饼干——军用的那种,一块顶一顿。不是因为他们缺钱——是因为他们觉得'饥饿是最好的认知增强剂'。空腹的时候共情精度更高——身体没有能量去分心了,只能专注在样本上。"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
"你继续整理。明天中午前做完就行。老周不会检查的——他只是想让你别闲着。"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泡面别放凉了再吃。你的胃——"她顿了一下,"——你还需要用很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下腹——不是胃的位置,是更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到陆不辞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她放下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门出去了。
走廊的冷白灯重新包裹住她的背影。
陆不辞坐在暖黄色的小圆桌前,面前是空碗和简默留下的保鲜盒——盒子里还剩两块苏打饼干。她把盒子盖上,放回茶水间的公用柜子里。然后回到工作台继续整理样本。
但她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鉴定的速度变慢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偶尔会偏。偏到茶水间那盏暖黄色的灯上。偏到保鲜盒里那几块没什么味道的饼干上。偏到简默说的那句话——"你还需要用很久"——那个"很久"的尾音上。
简默说的是"你的胃",但陆不辞听到的,是另一个意思。
那天凌晨一点,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质检中心。简默在前台签退的时候,陆不辞正好从走廊拐出来。简默看了她一眼,把签到本推过台面。陆不辞接了笔,在她名字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在签到本上并排——简默的笔迹端正但收尾太快,陆不辞的笔迹轻而谨慎,像怕在纸上留下太深的痕。
前台没有人。小乔几个小时前就下班了,但她临走前在陆不辞的工作台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陆不辞回去才看到的——
"多肉该浇水了。别学简老师——她连自己都养不好。小乔。"
陆不辞看着便利贴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张她在简默公寓里看到的便签——放在不同的位置,但只隔了一层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