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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这条通往学校的路,漫长又短暂。

      路知意和陈觉非的关系,在这个秋天里慢慢发酵。他们每周六下午在市图书馆碰面,雷打不动的两个小时。有时候是他给她讲英语,有时候是交换改好的习题,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各自学习。

      路知意的英语成绩在期中考试时提升了十几分,从班级倒数变成了中游水平。班主任老周特意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找了家教。

      “没有,就是……同学帮忙补了一下。”路知意回答,耳根有点红。

      “那不错,”老周满意地点头,“继续保持。对了,你知道陈觉非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吧?那孩子真是……怎么说来着,老天爷赏饭吃。”

      路知意心想,他哪里是靠老天爷赏饭吃。她见过他做物理题的样子,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动都不动一下,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他只是把努力藏得很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轻而易举。

      期中考试后,学校搞了一次秋季运动会。

      路知意没有报任何项目,她请了假,打算趁这个时间去母亲店里帮忙。但走之前,她得知陈觉非要跑一千五百米。

      一千五百米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全校师生都会聚集在体育场中央的大草坪周围观看。路知意本来已经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了,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就看一眼。

      体育场上热闹极了,看台上坐满了人。路知意找了个角落站着,远远地看着起跑线。陈觉非站在最内道,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在做最后的热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

      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陈觉非的耐力很好,他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跑到第三圈时,他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大半圈。看台上的加油声震耳欲聋,路知意听见有人在喊“陈觉非加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最后一圈,他开始冲刺。路知意看见他咬紧牙关,加速,超越,冲线。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栽倒,被旁边守着的同学扶住了。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他被围在中间,只露出一截汗湿的发梢。

      路知意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看见一道白影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陈觉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正朝她这边走。他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走过来的样子有点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没走?”他问,声音有点喘。

      路知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觉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她手里拿过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那是我的水——”路知意的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陈觉非喝完水,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她说:“路知意,你来给我加油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太直接了,像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路知意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想否认,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觉非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冰雪融化后露出的春日。

      “谢谢你。”他说。

      路知意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陈觉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体育场的大喇叭在广播下一个项目的检录通知,人群开始移动。路知意趁机转身,快步朝校门走去。这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那双眼睛留住。

      身后传来林桁的声音:“觉非!你跑哪去了?颁奖要开始了!”

      然后是陈觉非的回答,声音不大,但路知意还是听见了:“我马上到。”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路知意,你大概是疯了。疯了才会为一个男生的一句话心跳加速,疯了才会在应该赚钱的时候跑回来看一场比赛,疯了才会把每周六的下午都空出来,只为了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段关系里,疯了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道无解的题。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的一个早晨。

      路知意推开家门,发现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了。小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慢,但一旦来了就毫不客气。她裹紧了校服外套,哈出一口白气,踩着积雪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在雪中缓缓行驶,路过实验中学的校门时,她看见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觉非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把半张脸都挡住了。他看到公交车停下,路知意从车上下来,立刻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路知意刚开口,一把伞就撑到了她头顶。

      “下雪了。”陈觉非说,好像这是最理所当然的解释。

      路知意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又看了看陈觉非——他的肩膀上全是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都淋湿了。”路知意说,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她的手碰到他肩头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路知意飞快地缩回手,耳根开始发烫。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步朝教学楼走去。陈觉非跟在她旁边,举着伞,伞面大半都倾向了她这边。

      “你的伞歪了。”路知意说。

      “雪太大了。”陈觉非说,语气坦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路知意没再说话,但她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这样他就不用把手伸得那么远。

      走进教学楼,他们收了伞。陈觉非抖了抖伞面上的雪,路知意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微微发僵。

      “你戴手套了吗?”路知意问。

      “没带。”

      路知意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副手套,塞给他:“戴着。”那是一副很普通的针织手套,深蓝色,尾指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这副手套是她自己织的,线是她从母亲那里讨来的剩线,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一个星期才织好。

      陈觉非看着手里的手套,愣了一下。

      “不戴就还我。”路知意作势要拿回去。

      “戴。”陈觉非飞快地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很暖和。”

      路知意别过脸,嘴角不自觉地也弯了一下。她想,这副手套他自己留着吧。反正她也用不着——她从来不觉得冷。

      进了教室,方彤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

      “知意,你手套呢?”方彤明知故问。

      “抽屉里。”路知意面不改色地说。

      方彤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你把手套给他了。”

      路知意翻开课本,装作没听见。

      “路知意,你们是不是——”方彤又凑过来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有。”路知意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我的天,你这个表情,明明就是有事。”方彤叹了口气,“不过我劝你一句啊,陈觉非那种人,你别太认真。”

      路知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就不是那种会认真谈恋爱的人,”方彤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高一的时候不是有个学姐追他吗?那学姐可漂亮了,成绩也好,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后来学姐伤心了好久呢。还有啊,我听人说……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路知意没再问下去。她当然不信。她认识的陈觉非,和方彤口中描述的,完全是两个人。她认识的陈觉非,会在她搬作业本的时候主动帮忙,会在周日下午陪她在图书馆待一整个下午,会在下雪天举着伞在校门口等她。他会笑,会说“你来了”,会用那种很轻很轻的语气喊她的名字,好像那个名字对他而言需要很小心地说出口。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冷冰冰的?

      但方彤的话还是在路知意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天晚自习之后,路知意去公交站等车。下了雪,末班车可能会晚点,她站在站牌下面,缩着脖子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陈觉非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很白,眉眼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

      “上车,我送你。”他说。

      路知意摇头:“不用了,公交车——”

      “今天下雪,公交可能会停运。”陈觉非打开车门,走下来,“我查过天气预报,晚上还有大雪。你一个女生不安全。”

      路知意还是摇头。陈觉非看着她,叹了口气:“路知意,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他的语气不像责备,倒像是某种无奈。路知意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看他那双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路知意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她注意到车里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新车一样,只有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木雕挂件,是一只飞翔的鸟。车里的音响开着,放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你一个人开车没问题吗?驾照——”路知意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爸的车,他有驾照。”陈觉非的语气很自然,“我坐旁边就行了。”

      路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爸有驾照”,意思是这会儿开车的是他父亲。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发现后座是空的,又看了看驾驶座——确实只有陈觉非一个人。

      “你一个人开的车?”她声音有点发紧。

      陈觉非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骗你的。我去年就拿了驾照,满十八了。我爸他知道,我跟他报备过了。”

      路知意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生气:“你刚才吓我一跳。”

      “抱歉。”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歉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雪幕中变得朦朦胧胧。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歌声。路知意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放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她不知道这份安全感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车里太温暖,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太让人安心。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

      “路知意。”她听见他在喊她,声音很轻。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睡着了吗?”

      “没有……”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车速放慢了。然后,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

      路知意假装自己睡着了。她的心跳快得厉害,她怕自己一睁开眼,就会忍不住抓住那只手,让它多停留一会儿。

      车停在路知意家楼下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假装刚睡醒。

      “嗯。”陈觉非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你刚才睡着了。”

      “没有。”路知意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谢谢你,陈觉非。晚安。”

      “路知意。”她停下动作,回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不像他了。

      “明天还下雪的话,我来接你。”他说。

      路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她小声说。

      她关上车门,走进单元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她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看见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雪中亮着两团昏黄的光。过了很久,那辆车才缓缓驶离。

      路知意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热度完全退去,才慢慢爬上楼。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之后,陈觉非在车里坐了更久。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他戴了一路的深蓝色手套。手套已经凉了,但他舍不得摘下来。音响里放的歌已经换了一首,是Radiohead的《Creep》:“I don‘t belong here……”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雪还在下。

      小城的冬天很长,但路知意觉得这个冬天过得格外快。

      十二月底,学校组织了元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他们班出了一出话剧,改编自《小王子》。陈觉非被选为旁白,因为他声音好听是公认的事实。排练的那几天,路知意每天放学后都会留下来帮忙做道具。她做道具的手艺是从小练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她就用废纸和破布自己做。后来这个手艺派上了用场,她给弟弟做过手工课作业,给母亲店里做过促销招牌,现在给班上做话剧道具。

      陈觉非也会留下来排练。他坐在舞台边缘,捧着剧本,用那种低沉又清澈的声音念着台词:“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每次念到这段,他的目光就会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角落里的路知意身上。

      路知意装作认真地剪纸,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透不过气来。她开始害怕每周六的补习。不是因为补习本身,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那些下午了。那些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下午,已经变成了她生活中最期待的部分。她甚至会在周五晚上就开始想明天穿什么——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成年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她已经把心放进了一个篮子里,那个篮子叫陈觉非。

      方彤说得对,她太认真了。而认真,从来都是最容易受伤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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