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轻饮小酌

4、第4章 错认故人

　　落日衔山，千峰尽染。
　　苏倾月足尖一点，落定在男子面前。
　　“姑娘跟踪了在下半日，究竟是何意图？”顾辞远目光凝住，看着倾月，眼尾几不可察的向下沉了半分，神色肃然冷寂。
　　倾月并未回答，只是驻足于他面前，眸光幽深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写满了读不懂的情绪。
　　一身玄色圆领袍衫的男子似也不急，环臂而立，颇有耐心的等待她回应。
　　似是过了良久，目凝虚空的倾月彷佛找回了焦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认得我了么？”她望着暮色残阳细碎的光线，映在眉目深邃的男子脸上，对方疏离与陌生的眼神，像是细密的针，碾过她的心上。
　　“姑娘认错人了，在下与姑娘并不相识。”他波澜不惊，像是洞悉一切一样气定神闲。
　　“是么，那，得罪了！”火光电石间，倾月倾身上前，一只手扣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直取对方侧脸，招式凌厉。玄衣男子左手挡开袭来的掌风，右手向后一压，冰冷利刃自袖中顿出，抵住面前女子纤细脖颈。
　　她竟不管那抵在颈间的寒刃，骤然欺身而上，一手格开利刃，一手径直朝他面上探去。刀锋擦着颈侧划破衣料，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扣住那面具边缘，猛地一扯。
　　“啪”，面具应声而落。温热的液体自颈间流下，触目惊心的红色触及衣料后，融为一体，只晕得黑衣愈加深浓。
　　方才若不是那握着刀锋的手向后撤了半寸，她此刻恐怕已血流如注。
　　然而仿若割破得并非她的肌肤，倾月对此无甚在意，只是盯着这张异常熟悉的面庞，眼中星河骤亮。
　　然而在目光触及他侧脸淡的快要看不清的疤痕之时，复又寸寸成灰。
　　“怎么，是觉得在下疤痕丑陋，面目狰狞？苏二小姐！”自从上次上巳节相见之后，注意到了她。
　　毕竟自打回京以来，多方势力都在盯着他。太子薨逝后，圣上悲恫不已尚未立储。
　　现下朝堂局势以瑞王，靖王两党分庭抗礼。朝中三司六部势力在两党中几乎平分秋色。
　　而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军权，自是两党之争的关键所在。尤其在这个刀锋时刻回了京。
　　才短短几日内，稀世珍宝，旷世良药，总是有人以各种理由送至府邸。
　　各色佳人也是见了不少，清冷温婉，明艳娇俏，大抵都是见了他一身萧杀孤冷之气，胆战心惊，不敢近身分毫。
　　微风清凉不燥，几缕青丝扬起。女子乌瞳墨衣，更衬得她脸颊苍白，唇无血色，只余脖颈处蜿蜒血渍红得分外鲜明。
　　顾辞远扫了面前女子一眼。
　　眼前这个倒是特别，心思奇巧，风华绝代，竟然还……功夫不弱，演技高深，甚是难得。
　　看来苏家也是下了血本，竟舍得将嫡女推出来送到他面前。
　　只不过算盘打错了，他并非见色起意之徒。不过这些人当真手段了得，让人防不胜防。
　　倾月尚未领悟到对方的百转心思，只觉明明是容颜依旧，却魂骨已非。他眼中不曾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亦无温柔缱绻的关切 ，只有一片全然陌生的、平静的……甚至是略带了然以及鄙夷的打量。
　　暮霭沉沉，晚照流丹，落日余晖照在男子侧脸狭长刀疤淡痕之上，使这张冷峻面容看起来更添一分肃杀。男子弯腰从地上拾起掉落的面具，熟稔地重新戴好。
　　“并非如此…顾将军容貌斐然。”倾月压下翻涌情绪，仍是心有期翼地再次追问，“只是恕我冒昧，你记忆……可曾有损？”
　　一丝讶然自眸中掠过，尚且不明其心，未窥其意。莫非是一计不成，另谋新策？
　　“从未！”对面男子负手而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无庸置疑的笃定。“看也看过了，请姑娘自重，万莫纠缠。”
　　自重？！这张脸曾经有过关切思念，有过担心焦虑，却从未有现下这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一股难以状的心痛，自心底翻涌而出，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却卡在喉间，无法言说。沸腾的血液顷刻间凝成冰霜。
　　男子已无耐心等待她解释。今日耐性，已经胜于往昔，此刻耐心已然耗尽。
　　片羽流光间，男子已不见踪迹，只余衣袂残影。
　　此时四周已是一片黑寂。裹着寒霜般的月色倾泻而出，冷冷地照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女子，以及她黯淡下去的眉眼。

　　“万莫纠缠？他是这样说的？那无疑不是阿续哥哥，他决计会同姐姐这般讲话。”瑾云拿着洇湿的软布，擦拭着伤口边缘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脸上有旧伤，也不似作伪。”倾月仰着头，每逢软布擦拭碰到伤口时眉头就更蹙一分。
　　“三千世界，总有相似之人。”瑾云一边给拿起药篦将金疮膏轻轻涂敷在颈间伤口，一边数落，“再深点，再深点就要留疤了，不晓得躲么？”
　　“一点皮外......伤。”注意到瑾云一个瞋目扫过来，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听下人说，苏夫人定了李嬷嬷明早过来，说是定要让你脱胎换骨，成为京中闺秀典范。”瑾云抱起雕花铜盆，被染成了鲜红色的水漾起涟漪。“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她吧。据说她与得那位南歌小姐自幼相伴，又很是得苏夫人青眼。”
　　上次相府赏花宴后，也不知到底那里得罪了那位掌上明珠，
　　说完瑾云便抱着铜盆，将水端出去泼了。
　　只听“吱呀”一声，屋内便只剩倾月一人，独自对着案上孤灯数展。
　　面具下的面庞倏然浮现，从眉眼到薄唇，这两张脸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她都分辨不出，天下真有这样相似之人么？
　　然而此人脸上淡痕分明是陈年旧伤，也无作伪痕迹。
　　更兼眼里全然都是陌生，毕竟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骗人的，从始至终倾月从他眼中竟未捕捉到一丝熟识之意。阿续哥哥向来温润和煦，每次同她一处之时，眼底尽是暖意，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遑论武功招数，此人出招更为刚猛霸道，想必常年战场上杀伐果断，练就了一身迅猛功夫。
　　而阿续哥哥则多了份绵长精纯。她的一身武功皆出自于阿续哥哥，熟悉他的每招每式，一个人不可能段时间内转变这样大。
　　她颓然陷入背椅之中，满室烛光浮动，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倾月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自嘲地轻笑。
　　或许，真的只不过是浮光掠影，错认了故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