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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今生    陈 ...


  •   陈平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日头爬上东边的山头,金色的光瀑洒满整片谷地。青溪村彻底苏醒过来——挑水的汉子在井边排着队,捣衣的妇人蹲在溪边说说笑笑,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逐,惊起一片蛙鸣。远处山腰上隐约传来樵夫砍柴的梆梆声,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陈平没有回家。他沿着村口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往山上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浑然不在意。上山的路他走过太多遍了——春天挖笋,夏天采药,秋天捡柴,冬天看雪。心情好的时候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来。今天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就是忽然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半山腰有块凸出的岩石,村里人管它叫“望牛石”。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刚好能坐一个人。陈平爬上去,背靠着山壁,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块粗粮饼,一边嚼着,一边俯瞰整个青溪村。

      炊烟渐次升起来了,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中拉成淡蓝色的丝带。溪水从谷底蜿蜒流过,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梯田里的稻子正在灌浆,风一吹便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有牧童赶着牛群往山上去,牛铃声叮叮当当,顺着风飘上山来,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陈平嚼着饼子,胸口微微发热,有股说不清的暖意在流淌。

      前世,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

      他闭上眼睛,靠在微凉的石壁上,让记忆沉下去,一直沉到不愿意触碰的那个地方。

      前世,他是个农科大学的研究生。

      不是顶尖名校,但也算拿得出手。导师姓周,五十多岁的老教授,一辈子钻研植物育种,头发白了,心还是热的。他对陈平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小陈啊,做农业的人,就是要耐得住寂寞。你种一棵树,十年才结果,急不来的。”陈平那时候总是笑呵呵地应着,嘴上说“不急不急”,心里想的是赶紧发两篇论文毕业,好找个像样的工作。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对泥土没有感情。他到农科大念书,纯属高考分数刚好够,调剂过去的。谈不上热爱,也说不上讨厌,就是混口饭吃。

      直到有一天,他在实验田里待到很晚。那是个普通的秋日傍晚,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来,稻浪沙沙响。他蹲在田埂上,把一粒新培育的稻种放在掌心看。那粒稻种很小,小到一口气就能吹走。可就是这粒小东西,埋进土里,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长出沉甸甸的稻穗,养活一家人。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种地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周教授路过,看见他蹲在田埂上发呆,笑了一声:“怎么,开窍了?”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之后确实开了点窍。他开始认真泡在实验田里,记录数据,观察性状,一遍遍地做杂交筛选。枯燥是真枯燥,但看着自己培育的新品种一点点长起来,从一棵苗到一片田,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周教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留他读博。实验室的师兄们也喜欢这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的师弟,偶尔聚餐时会拍着他的肩说:“小陈,咱们学校的育种专业,往后就靠你了。”

      陈平总是笑着推回去:“别别别,我就一打工的。”但心里不是没有憧憬的。他想过读博,想过留校,想过这辈子就泡在田里,做一个对得起土地的人。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他开始无缘无故地消瘦。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想吐,一个月掉了十五斤。起初他以为是熬夜做实验熬的,没放在心上,照常干活,照常下田。直到有一天蹲在田埂上记录数据,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倒进了稻田里。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周教授坐在床边,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陈平从没见过导师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半开玩笑地问:“教授,我这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周教授没接茬。

      后来他才知道,恶性肿瘤,中期偏晚。

      化疗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瘦成皮包骨,连喝口水都要吐半天。同病房的病友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有的人再也没回来。母亲来医院照顾他,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父亲在电话里故作镇定地说“没事的,好好治,家里有钱”,但声音的颤抖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最怕的是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陪护椅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种无力感,比癌痛更让人绝望。

      最后的日子里,他把周教授叫到床前,笑了笑说:“教授,实验田里的那批新品种……我怕是看不到了。”

      周教授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那批新品种的稻种,后来被师兄们继续种下去,第二年通过了审定,推广到了好几个县。而他再也没能回到那片金红色的稻田。

      陈平睁开眼。

      山风从他脸上拂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放牛的牧童换了个调子,新的笛声更轻快了些,像是谁家新嫁娘哼的小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粗糙、黝黑、布满老茧,和前世那双拿移液管的手判若两人。这双手劈过柴、种过地、修过屋顶、给清雪递过瓦片。

      这是一双活着的手。健康的、有力的、能干活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躺着一粒被他嚼了一半的粗粮饼。饼子粗糙,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拉喉咙。可他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着,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前世最后几个月,他连水都咽不下去。如今能嚼着粗粮饼子,坐在这山风草木之间,已经是老天爷赏给他的第二辈子了。

      远处,青溪村的炊烟已经散尽。妇人们开始招呼在外疯跑的孩子回家吃早饭,喊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陈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腰间的枯葫芦随动作轻轻晃动,碰在腰侧发出“咯噔”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葫芦。

      这是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枯黄的皮壳,粗糙的手感,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他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回,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葫芦——轻飘飘的,里面空空的,晃一晃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每次握着它,总觉得掌心微微发暖,不知道是葫芦的温度,还是自己手心的温度。

      陈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只剩他一个人了。父母在病疫中相继过世,前后不过半年。母亲走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整个青溪村都白了。陈平跪在床前,看着母亲蜡黄的脸,听着她气若游丝地说:“好好活……”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灵堂守了一整夜。外面雪落无声,屋里烛火摇曳。他握着腰间的枯葫芦,没有哭。泪水早在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此后,他便成了陈家唯一的后人。

      一晃已经好几年了。这几年里,他靠着父母留下的几亩薄田和村人的帮衬,没饿着,也没冻着。他帮村里修水渠,教孩子们识字,偶尔用前世的知识改良一下种植技术,让田里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三成。村里人说起他,都竖大拇指,说“陈家那小子,是个能人”。

      可没人知道这个“能人”的躯壳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清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默感谢这具身体——感谢它不痛,感谢它有力气,感谢它还能呼吸。

      陈平松开葫芦,转身下山。

      路过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抽旱烟,正是村中最年长的于大爷。于大爷今年九十有三,眼不花耳不聋,身子骨硬朗得很,是村里公认的“老寿星”。村里的孩子都怕他——于大爷总板着一张脸,谁家孩子在田里乱跑踩了庄稼,他能骂上半个时辰,嗓子比打雷还响。

      但陈平不怕他。

      “于大爷。”陈平恭恭敬敬打了个招呼。

      于大爷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了半边的牙,用烟杆子朝村口那条土路指了指:“小陈啊,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不?”

      陈平顺着烟杆的方向望过去。土路蜿蜒,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口,消失在山影重重之中。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山外的镇子,再往外是落霞城,再往外——就是仙门的地界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它通到天上去。”于大爷吸了口烟,烟雾从漏了风的牙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我年轻那会儿,给仙人带过路。就在这条路上,仙人骑着仙鹤从天上下来,把我吓了一跳,一屁股坐泥地里了。”他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那仙人说,我跟他有缘分,要是想修仙,可以跟他走。我说我不去。他问为啥。我说我家里还有三亩田没耕完,耕完再说。仙人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陈平被他逗笑了:“大爷,您这是把仙人给拒了?”

      于大爷哼了一声,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什么仙人?飞得再高,也得落地。依我看哪,神仙和凡人,就差一对翅膀。有翅膀就是神仙,没翅膀就是凡人。你信不信?”

      陈平笑了笑,没接话。

      于大爷又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皱纹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用烟杆子敲了敲陈平的胸口:“小子,听大爷一句。”

      “您说。”

      “不用谢老天爷。”

      陈平愣住。

      于大爷把烟杆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每天清早起来,往那儿一站,先偷偷咧嘴笑一下——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我老头子活了九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不是习惯,是在谢谢老天爷让你又活了一天。”

      陈平沉默了。

      于大爷站起身,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干瘦的手掌拍上去却颇有分量:“不用谢。活着就是活着。你比谁都有资格好好活。”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烟杆上的火星在清晨的空气里明明灭灭,渐行渐远。

      陈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把叶子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他抬头望向村口那条土路,它蜿蜒着伸向远方,一直通到被晨雾笼罩的山口。于大爷说他年轻时候在那条路上见过仙人,还拒绝了仙人。陈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农夫摔在泥地里,天上飘下来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问他去不去修仙,他说家里还有三亩田没耕完。

      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如果有一天,仙人真的来到青溪村,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他摇摇头,把它甩开了。仙人不会来青溪村。这种穷乡僻壤,仙人才看不上。

      晌午,陈平在自己院中简单弄了点吃的,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呼噜几下就扒完了。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的葫芦架下,开始每日的“功课”。

      其实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功课。他不过是把一些自己采集来的植物样本拿出来摆弄——几株从后山挖回来的野山参幼苗,一包从落霞城买回来的普通葫芦籽,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草药种子。前世他是农学研究生,这辈子不能修仙,他索性把老本行捡了起来。山里的土壤偏酸,他就用草木灰调和;有些草药喜阴,他就专门在院角搭了个遮阳棚。村里人老觉得他脑子灵光,其实他只是把这些年的经验用在了种地上。

      今天他想试试培育一株新品种的葫芦。

      他将一枚选好的葫芦籽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腰间那枚枯葫芦。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遍——枯葫芦看着不大,但内里能装些细碎的东西,他常把精挑细选的种子放在里面暂存,免得受潮。

      他拔开葫芦口的塞子,将那枚葫芦籽小心地投了进去。东西刚放进去,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陈平把葫芦顺手放在架子上,转身进屋查看。

      他忘记了。往常这枚枯葫芦吞了东西会“吐渣”——把东西吞进去,把杂质排出来,整个过程他早已见怪不怪。但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把葫芦籽取出来,人就被支开了。等他回来再拿起葫芦时,晃了晃,里头空空如也。葫芦籽不见了。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他把手伸进葫芦里摸,指腹触到的内壁干燥而光滑,没有任何异样。不对——他忽然注意到,葫芦内壁隐约多了一线极淡极细的青色纹路,若不凑近细看,绝不会发现。

      他心中一动,把之前存着的五谷杂粮各取少许,分别放入葫芦。一夜之后,投入的粮食全部被葫芦“吞噬”,而葫芦的色泽肉眼可见地鲜润了一丝。他再投一枚铁钉进去,隔天取出,铁钉表面的锈迹和杂质被剥离干净,变成了一枚锃亮如新的精铁钉。

      陈平看着手心那枚铁钉,又看向手中的葫芦,眼神里起初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慢慢化成一种若隐若现的凝重。

      他想起于大爷今早说的话——“仙人怎么了?飞得再高,也得落地。”

      他又想起那枚凭空消失的葫芦籽。

      也许于大爷说的是对的。神仙和凡人,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有些人有灵根,有些人没有。有些人能靠吐纳之术飞到天上去,有些人只能靠一把锄头在地里刨食。但不管是飞上天的还是留在地上的,都得跟这片天地打交道。都会在某个时刻遇到某样东西,然后被它悄悄改变。

      他不知道这枚葫芦是什么来历。但他隐约意识到,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管等多久,总会有破土的一天。

      他将葫芦握在手里,沉思着坐回架下的木墩,身后是满架繁茂的绿叶,将他笼罩在一片忽明忽暗的荫凉中。前世周教授跟他说的那句话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小陈,种一棵树,十年才结果,急不来的。”

      前世,他没等到自己的稻种通过审定。这辈子,他有的是耐心。

      此后数月间,他一有空便琢磨这葫芦的“脾性”。他发现此物对草木生机最为敏感——把干瘪的种子放入其中温养数日,再取出来种下,长出的藤蔓比寻常秧苗茁壮数倍。山中草药在他手里一过,药性平白强了三分。一枚虫蛀的野葫芦籽,用他的法子孵化后栽在院角,如今已爬满整面棚架,片片叶片油绿发亮,脉络里仿佛流淌着暗光。

      这一切变化都细小而隐蔽,外人察觉不到。他只说是育种得法,旁人便也不再追问。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一次他在院里拔草,明明还没弯腰,眼角余光却仿佛已经感知到那株杂草的根系正悄悄松动。那种感觉很微妙,轻微得仿佛错觉。他怔了一怔,那感觉便消失了。他便没再多想。

      入夜后,隔壁王婶敲了敲院门,送来几只新蒸的玉米馍馍。馍馍还冒着热气,王婶站在门口补了句:“小雪下午来过了,说给你纳了一双新鞋,放在堂屋椅子上了。纳鞋底费了半个多月,手指都戳了好几个窟窿。”

      陈平谢过王婶,返身回到堂屋,从椅子上拿起那双布鞋。结实,素净,针脚密密实实。鞋头还绣了两朵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看就是清雪的手艺。他试着上脚走了几步,软和极了。

      他把鞋脱下来,仔细放在床边,抬头望了望窗外,月光薄薄地洒在院落里,没有灯火,也没有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前世医院走廊里母亲偷偷擦泪的样子,又想起清雪在屋顶上递瓦片时,风把她的碎发吹乱的那一瞬。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枯葫芦微微温热的表面,低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在对谁说的话。

      “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

      月光渐渐移过葫芦架,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斜斜的剪影。山村的夜晚安静如常,院角新栽的葫芦藤攀上棚架,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漫长的十六年中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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