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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谁适为容(《诗经·卫风·伯兮》) 你是我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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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那天晚上,宋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及地长裙,头发披散下来,把她自己明艳和恬静交织的美表现得恰到好处,让人的目光不得不为她停留。
她在台上不疾不徐地串场,和每一位作家对谈时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话语里最动人的部分。“《诗经》里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是最接近天亮的时候。”她对着镜头微笑,声音温润如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今夜在场的每一位,都是那个在风雨中坚持鸣叫的人。”
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她看到时安站在侧幕条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没有鼓掌,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差点在舞台上站不稳。
那个眼神不是赞美,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像是在说:你看,你原本就可以做到。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庆功宴上,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大刘举着酒杯说“瑶姐你今天是全场最佳”,小周说“那条裙子我帮你挑的果然没错”,连平时话不多的摄像师老赵都点了点头说“镜头跟着你走,你不用找光,你就是光”。
宋瑶被他们围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这就是她的团队,平时互相吐槽、加班时一起叫外卖、遇到困难时二话不说顶上的人。她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不是某个人的归属感,而是被一群人认可、被一群人需要的那种踏实。可即便是在人群中她的眼光也好几次忍不住找寻那个身影,却在目光交汇时候立刻逃之夭夭。为什么要闪躲呢?自己瞎想什么呢?快停止吧宋瑶。
好时光总有尽头。回到家的时候,沈屿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没关,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回来了早点休息,蜂蜜水对嗓子好。”
宋瑶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张便签。
他说“回来了早点休息”,而不是“今天表现怎么样”。他说“蜂蜜水对嗓子好”,而不是“我听说了你今晚很棒”。
他关心她。他当然关心她。他的关心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给她留灯,给她冲蜂蜜水,叮嘱她早点休息。这些都是真的关心,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他何尝不是在尽自己努力在对她好呢?任何一段感情都是要经营的,自己也该为他着想,可宋瑶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关心,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人关心,但那关心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可以飞到天上去;回到这间屋子里,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地面上,不要飞得太高,不要飞得太远,不要让他担心。
她拿起那杯蜂蜜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温顺的,不发出任何声音。
六
接下来的日子里,时安的便签越来越多了。
“今天的状态很好,保持。”“第三段的节奏再放慢一点,你做得很好。”“不用紧张,灯光跟着你走。”
每一张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宋瑶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夹在笔记本里,有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看。那些字像一颗一颗的小钉子,把她快要飘走的自信心一点一点地钉回到原处。
她不知道的是,时安写了很多张没有送出去的便签。
“你今天笑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很好看。”“你念的那段诗,我录下来了,听了三遍。”“你看起来很累,但你还是对每个人笑了。”
那些便签被他折好,放在抽屉里,像收藏某种珍贵的、不能寄出的信。
有一天,宋瑶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看到时安的车还停在停车场。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落下来,时安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手里那杯早就不能喝的咖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沈屿每次等她的时候,会说“你终于出来了”然后笑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等你等了好久但我不会怪你”的宽容,让她每次都觉得很愧疚。
可时安不说那些。他只是告诉你他在等你,不抱怨,不让你觉得亏欠,甚至不让你觉得他在等你——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理所当然地长在那里。
“上车吧,”他说,“送你回去。”
宋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座位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她很小的时候读过的,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冬天河面下的暗流,水面上平静如镜,水下已经开始涌动,裹挟着碎冰和落叶,朝着谁也拦不住的方向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