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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心藏之(《诗经·小雅·隰桑》) 怎样才能让 ...

  •   沈屿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打来的。

      宋瑶刚做完一期深夜读书栏目的直播,回到台里的化妆间卸妆。镜子里映出一张明艳到几乎有攻击性的脸——杏眼,红唇,下颌线条流畅柔和,可眉眼之间全是疲惫。偏偏是这样一张浓颜系的脸,配上她身上那件素白的针织衫,和说话时永远不急不缓的语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认识她的人都说,宋瑶这个人,长得像牡丹,性子却像水。

      电话接通,沈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听起来有些遥远:“还在忙?”

      “嗯,刚收工。”

      “今天太晚了,”沈屿说,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叹息,“你总是这样,我有点担心你。”

      宋瑶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说这档节目是她主动争取来的,想说她其实很喜欢深夜那种安静的氛围,想说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按照自己想法来的平台。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沈屿说的是“我有点担心你”——在担心面前,任何解释都像是辜负。

      “下周就录完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下周我爸公司的年终酒会,你请个假陪我去吧。”

      “下周三?”宋瑶打开备忘录,眉心轻轻蹙起,“那天有个很重要的改版会议,新来的编导第一次碰方案……”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屿就笑了。那种笑声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溢出来的。他说:“你上次不是提过,说那档节目可能撑不了太久吗?既然这样,何必在一件没结果的事情上花那么多心思。”

      宋瑶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改版之后可能会有转机”,想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可沈屿没有给她机会,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像是在帮她梳理优先级:“我这边的人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帮助,你自己想想。”

      他说“你自己想想”。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一种让你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的引导。

      宋瑶发现自己最害怕的恰恰是这种语气。因为如果是命令,她可以反抗;可当他说“你自己想想”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把工作看得太重了?是不是我真的不该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付出那么多?他说得对,那节目说不定哪天就停了,我何必呢?

      她挂掉电话,对着镜子坐了许久。

      镜子里的人妆容只卸了一半,睫毛膏晕开一圈暗色的阴影,看起来有些狼狈。三年前刚认识沈屿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会在她面试失败的时候买一束花站在她家楼下。他说他喜欢她眼睛里有光的样子,喜欢她谈起节目时那种掩不住的雀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宋瑶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明确的节点。也许变化从来就不是一瞬间的事。它像水渗进墙缝,一层一层地浸润,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湿透了。沈屿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许去”。他只是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轻声说一句“你这样太辛苦了”;会在她得到一个不错的机会时,微微皱着眉说“那平台口碑好像一般,你去了会不会被连累”;会在她兴冲冲地跟他分享工作上的小成就时,笑着揉揉她的头说“你呀,就是太容易满足了”。

      那些话听起来都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可它们像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对自己的认知里。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太要强了,太较真了,太把一份普通的工作当回事了。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沈屿说得对。也许她真的不该那么拼,也许那档节目真的没什么前途,也许她只是在自己感动自己。这些念头像一层薄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笼罩在她的天空上,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不再鲜亮。

      宋瑶关掉灯,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很安静,她没注意到导播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时安坐在满墙的监视器前面,面前的剪辑时间线密密麻麻堆叠着。屏幕上停着《夜读时光》某一期的画面,宋瑶正低头翻一页书,睫毛落下扇形的阴影,侧脸映在暖黄色的台灯光晕里,安静得像一幅宋画。

      他见过太多在镜头前表演“温柔”的人,可她的温柔是真的,是骨子里的,不是技巧。

      电话那头她说“下周就录完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他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反复打磨之后的安静,像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喊疼。

      他靠在椅背上,把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打了一行字:《夜读时光》改版方案。

      改版会议那天,宋瑶到会议室的时候,时安已经在准备了。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分镜头脚本,拿铅笔在上面快速涂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睛,目光从稿纸上移到她脸上,微微定了一下。

      “宋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注意到他手边的稿纸上画的是她。铅笔勾勒出的侧脸线条流畅干净,眉眼间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静如水的神态。

      “随便画的,”他注意到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把那张纸翻了过去,耳朵尖却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有灵感的时候习惯先手绘,再进电脑。”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时安的改版方案让宋瑶有些意外——他没有大动干戈地推翻现有框架,而是在每个细节上都做了极其精准的微调。比如对谈环节的机位角度从正面改成四十五度侧拍,多一个眼神交汇的镜头;比如不再僵硬地按脚本提问,而是在每期主题里预留三个“呼吸点”,让主持人可以有即兴发挥的空间。

      “你的优势不是背稿,”他看着宋瑶,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原本在聊天的人都没注意听,这话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是你和嘉宾之间那种真实的、流动的东西。能接住别人话的人很多,能让别人愿意对你敞开的,很少。”

      宋瑶垂下眼,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

      她想起沈屿说过的话——“你呀,就是太容易满足了。”可时安说的恰恰相反。他看到的是她的好,而不是她的不够。这两种目光之间的差异,像两股方向相反的风,同时吹在她身上。一个让她变小,一个让她变大。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这些调整会增加你的负担,”时安的声音继续,“每周多出至少十个小时的案头工作。宋瑶,你确定没问题?”

      宋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想到沈屿。想到他说“你这样太辛苦了”时那种心疼的语气,想到他说“何必在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上花那么多心思”时那种为她着想的笃定,想到他说“你自己想想”时那种温柔的、不给你压力的、却让你无法拒绝的引导。

      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确实心疼她。可她也知道,那种心疼是有代价的。她每往前一步,那心疼就会浓一分;她每坚持一次,那叹息就会重一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她答应时安,她就要在沈屿那里付出什么。可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没问题。”她听见自己说。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剪辑师大刘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瑶姐,时安这方案是真不错,就是工作量有点狠啊。你要是扛不住了说一声,我们帮你分担点。”

      “就是就是,”化妆师小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瑶姐你可是咱们台的门面,不能累垮了。”

      宋瑶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暖了一下。她在这个台里待了三年,从实习生做起,一步步走到现在。这里的人叫她“瑶姐”,不是因为她资历老,而是因为她在新人紧张的时候会悄悄递一杯水,在实习生犯错的时候耐心地陪着重来。这个小小的团队,是她除了家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像是第二个家。

      可沈屿不喜欢他们。他说“那些同事也就是同事,等你真的有事了,谁管你”。她以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现在看着大刘和小周的笑脸,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时安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侧脸。他的目光停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上,声音放得很轻:“宋瑶,你昨晚几点睡的?”

      “还好,一点多。”

      “今天早点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没有多问“你怎么又熬夜”,没有说“你该好好照顾自己”,只是递给她一杯还温热的拿铁,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宋瑶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触感却意外地柔软。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松开了。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她想,这大概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在意过她。可她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不是的,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不一样。

      她把这个声音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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