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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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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今天甩脸,是因为我以为你要因为我的身份,然后就不理我了。”
周嘢翻了个身,面向谢欲安的后背,声音很小,被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欲安听到她说话了,也转过身来。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瞳孔里都映着彼此模糊的轮廓,像两颗浸泡在深水里的星星,微微地、不确定地发着光。
“你什么身份?”谢欲安问。语气很平,不是质问,而是在等对方亲口说出来。
周嘢没想到她会追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便碎成了好几截:“呃……就是那个……私生子什么的……”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
她顿了一会,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怕被拦住:“呃这个我可以解释的,我妈妈她是……”
话没说完,谢欲安往她面前凑了一点。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周嘢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地拂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她的后半句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流了。
“什么私生子?”谢欲安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你是你妈妈的亲生孩子啊。”
周嘢没有说话。谢欲安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安静地对视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可是谁也没有移开眼睛。窗帘缝隙里的月光爬了过来,细细的一道,刚好落在她们之间的枕头上,像一条发光的、窄窄的河流。
“你想说的话就继续说吧。”谢欲安开口补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
周嘢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地把刚刚没说完的故事往外倒。
“我妈妈她……不知道那个男的有老婆的。”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踩在不太稳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脚点,“当时才一九九几年,我妈没什么文化,被那男的扯了两句谎,两人也就没去结婚,那个男的还和我妈说,他是在外面打工的,没什么钱。所以在我五岁之前,我和我妈过得都比较……”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不至于太刺耳的词,最后还是选了那个,“……清贫。”
“一直到我五岁的时候,他和我妈又生了一个弟弟。我妈本意是觉得生活太苦了,想去他工作的地方和他一起找个工作,想两个人一起扛,结果一过去就……后面的事就这样那样了。”她的声音微微沉下去,然后又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也不管谢欲安看不看得见,“那个男的,开着一家这么大的公司。”
“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他每个月就给我妈打一千五百块钱。一直事情败露了,我妈要揭发他,他才开始每个月多打一点。后来我妈把那些钱一点点攒起来,自己搞了点小生意。”
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讲一段终于翻篇了的、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往事,“好多年前,就已经不跟那个男的联系了。”
谢欲安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像在黑暗中稳稳地托住那些正在往下坠落的话语。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的又开始联系我妈,也开始在我和弟弟的生活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妈没办法,才把我转到这个学校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不愉快的细节,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后来……你也就知道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欲安向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懂得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嗯”。可她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那些柔软的、熨帖的、能让人心里一暖的话,总是在她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哪一句会是合适的,哪一句又可能不小心触到不该碰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一块石头,知道对方需要温度,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捂热。
于是她只好默默地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被子,轻轻地在周嘢的后背上拍了拍。那触感隔着布料传过去,温热的,笨拙的,却也是真切的——像在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唉,其实我还算不错的,你知道吗?”周嘢忽然笑了笑,声音在黑暗中轻轻荡开,“这些烂事出来的时候,我都到可以自己反击回去的年纪了。我弟啊,现在才初中,天天被人骂。我之前还和他一个城市的时候,就天天帮他处理这些事。他那个窝囊样,就知道在旁边哭,说‘姐姐你最好了,姐姐我会一辈子听你的话的’什么什么的。”她学着弟弟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软又黏,尾音拖得老长,自己先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觉得有个姐姐真好,”周嘢的声音低下去,轻轻地说出了那句藏在玩笑底下的话,“我都有点羡慕他了。”
谢欲安没有立刻接话。她在黑暗中安静地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听起来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几几年的?”
“01年5月份的,”周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了,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谢欲安没有回答。她那只一直在周嘢后背上轻轻拍着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然后顺势往前一搂,搂住了周嘢的肩膀,五指微微收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那个动作不算轻柔,甚至带着一点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那你可以叫我姐姐,”谢欲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00年的。”
周嘢整个人僵住了。她“啊”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懵,像一只被忽然拎起来的小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四只脚悬了空。
谢欲安倒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圈,还故意晃了晃怀中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快点,叫姐姐。不然把你踹下去了。”
“……姐姐?”周嘢试探地喊了一声。
“嗯嗯。”谢欲安应得又快又脆,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是相当满意。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理所当然,“再喊一声。”
“姐姐。”周嘢又喊了一句。这一次就比刚才顺溜多了
“嗯嗯!”谢欲安这回应得心满意足,甚至带着一点终于得逞的餍足感,然后——变脸比翻书还快——语气一转,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行了,赶紧睡觉。”
可是她的手并没有松开。那条胳膊依然圈着周嘢的肩膀,稳稳当当地。
周嘢的体型比谢欲安大一圈。不是胖,是骨架大,肩膀宽,整个人舒展开来的时候占的地盘比谢欲安多出小半截。
现在她被谢欲安箍在怀里,哪哪都不对劲。她的肩膀窝在谢欲安的手臂下方,脖子被枕得微微发酸,两条腿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只好维持着一种歪歪扭扭的姿态。
她忍了好一会儿,忍到肩膀都开始发麻了,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呃……谢欲安,你要不换个姿势?”
没有回应。黑暗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连呼吸声都变得又轻又远。
“谢欲安?”周嘢轻轻扭了一下身体,试图挣脱那条手臂的禁锢。
还是没有回应。谢欲安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搂抱的姿势,呼吸又轻又匀,鼻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周嘢的肩窝处,带着一点温热。
周嘢:“……”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刚才还兴致勃勃地逼人喊姐姐,喊完了还来回确认了两遍,结果屁股还没坐热,这人就——断电了?
周嘢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但很快发现,谢欲安的睡眠质量确实好得令人发指。自己刚刚又是扭肩膀又是轻声说话的,动静不算小,这人都没有要醒的意思,呼吸节奏稳得像一条笔直的线。
她轻手轻脚地把谢欲安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拎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把人惊醒。那只手被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安安静静地落在谢欲安自己的身侧,像一片终于落了地的叶子。然后她帮谢欲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又顺手把被角掖了掖,做完这一切,才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躺回自己那侧,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不是头猪吧?倒了就能睡。周嘢在心里默默地想,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周嘢是被学生专有生物钟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头瞥了一眼床头的手表才六点刚过。窗帘上方的缝隙里透进一线薄薄的晨光,灰蓝色的,像一尾刚刚浮出水面的鱼。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风,凉丝丝的,把整个房间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晨光照亮的、微微发白的区域,花了十几秒去感受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就发现了问题——自己的手臂完全麻了。
于是周嘢低头往被子里面看了一眼。
谢欲安正缩在她身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脑袋就枕在周嘢的手臂上。而她的那条被子,此刻已经壮烈牺牲,整床滑到了地板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还搭在床沿,像个舍不得跳崖的犹豫者,在边缘摇摇欲坠。
周嘢盯着那个被角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缩在自己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的谢欲安,想:不是说好卷被子吗?怎么变成踢被子了?
合着这人是自己把被子踢了,然后又觉得冷,所以迷迷糊糊地找了过来,钻进了自己身边。难怪昨晚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拱自己,她当时还以为是错觉,翻了个身就没再管,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位小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往热源处迁移的全过程。
周嘢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只被压麻的手臂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