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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欲安 ...

  •   谢欲安甚至顾不上回宿舍拿行李箱,只随手扯了几张纸巾,把周嘢脸上那些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迹擦了个大概,便拽着人径直往校门口走。打到一辆出租车,把周嘢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了附近医院的名字,车子便汇入了校门外那条被梧桐树荫笼罩的马路。
      在脑海中缓缓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走的流程,确认没什么遗漏,她才微微放松下来,靠进椅背里,侧过头,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小三的孩子?她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那些混乱的画面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谢欲安闭了闭眼,将它从陈晓那句恶毒的话里单独剥离开来,翻来覆去地端详。
      周嘢是今年八月开学才转过来的。现在不过九月末,而认识她是九月份才发生的事情。那么在九月份之前——在她们还互不相识的那一小段空白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小三的孩子”这顶帽子,被那样理直气壮、恶狠狠地扣在她的头上?
      时间线在谢欲安的脑海中铺展开来,绘成一张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梧桐树的影子一片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谢欲安的目光落在虚空中,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像是被人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拼合、咬合、转动——

      八月是众多高三学生开学的月份,学校高层大概是存了让家长更放心的念头,特意操办了一场家长与学生共同参与的开学典礼。
      彼时谢祈安的饭店正逢暑假旺季,后厨的火苗蹿得比人高,他分身乏术,便没能到场。谢欲安的唯一一个家人都没来,便觉得实在无趣,就趁着前排老师转头递话筒的间隙,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会议厅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藏着几座旧亭子,灰瓦朱柱,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纹,倒比会议厅里那些锃亮的奖杯多了几分叫人安心的老旧气息。亭子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影斜斜地铺到亭中石凳上,随着午后若有若无的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遍遍地描摹着那些光斑的轮廓。
      谢欲安在石凳上坐下来,开始背书,背到了“庭有枇杷树……”,会议厅那边忽然炸开一阵暴乱。
      她以为是会议结束了,家长们急着离场才闹出这么大动静,便手忙脚乱地合上课本往书包里塞,打算趁大部队出来之前悄悄溜回座位——刚站起身,一个人影从会议厅后门冲了出来,直直地跑进了她旁边的亭子里。
      那女生的速度很快,谢欲安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已经背对着这边站定,双肩微微耸起,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八月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女生的校服上投下细碎而摇晃的光斑,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漂亮。谢欲安往前挪了半步,想绕到正面看看她是不是在哭——那个背影一抽一抽的,呼吸的节奏明显不对,像有人把她的胸腔当成了风箱,生硬地、急促地拉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身后忽然传来老师们此起彼伏的呼喊。
      谢欲安以为是自己在偷偷溜出会议厅的事被发现了,心里猛地一慌,来不及多想,便从亭子边那条通往宿舍区的小石子路一溜烟跑走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会议结束回到班上,教室里炸开了锅。谢欲安从那些兴奋的、压低着嗓子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故事——有家长在开学典礼上当众闹了起来,原因是做丈夫的骗妻子说要出差,实则来参加情人和情人所生女儿的开学典礼,原配妻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直接跟到学校,冲进了会议厅,场面一度失控。同学们兴致勃勃地给这件事取了个标题:“原配妻子大战小三女儿”,一个比一个传得起劲,表情里带着那种旁观他人悲剧时才有的、不自知的亢奋。
      谢欲安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明明问题最大的是那个背叛婚姻男人,他像一滴墨落在白纸上,污了一片,自己却干净利落地蒸发了,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两个女人来收拾、来互相撕扯。她听着那些添油加醋的叙述,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知该对准谁的厌烦,便不再去听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把这件事随手扔进了脑海深处某个不太常翻动的抽屉里,上了锁。

      时间从八月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九月初。
      雨天,宿舍楼下。谢欲安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正要冲进雨幕,余光忽然扫到檐下有一个人——高高瘦瘦的,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到头顶,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浇透的植物,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凉意。
      谢欲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个背影的轮廓,那个站定时不自觉地绷紧肩胛的姿态,让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个画面:一团暖黄光斑里晃动着的轮廓。那是有一种微妙的、近乎直觉的熟悉感。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往前迈了一步。她走上前去,拉住了周嘢的衣袖。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她们头顶的雨棚上敲出一片绵长的、沙沙的声响。
      而现在,时间继续往后拨,拨到十月,拨到这个国庆放假前的下午,拨到这间灯光惨白的宿舍门口,拨到陈晓那句淬了毒的话还悬在空气中、水杯的碎片还散了一地、周嘢脸上的血还没干透的这个瞬间——谢欲安站在记忆的门槛上,忽然转身,往回走了很远很远。
      她终于把那两个画面摆在一起,让它们重叠。
      八月开学,亭子里,那个被老师们追着喊名字、在枇杷树下抖着肩膀喘气的背影——是周嘢。
      九月初,宿舍楼下,雨棚边,那个让她莫名觉得眼熟、鬼使神差上前拉住了衣袖的人——是周嘢。
      那个开学典礼上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家庭伤疤的学生——是周嘢。
      那个被陈晓冤枉偷东西并当面羞辱为“小三的孩子”、因此满脸是血的——也是周嘢。
      从头到尾,都是周嘢。
      谢欲安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没有睁开眼,只是靠着窗,把这个真相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咽一片又苦又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旁边的周嘢已经慢慢缓过来了。她不再像刚从宿舍出来时那样眼神涣散、任人摆布,而是眨了眨眼,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终于重新启动了系统。她偏过头看了看谢欲安,然后伸手轻轻扯了扯谢欲安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我不想去医院。”
      谢欲安没想到这个人的自我恢复速度这么快。她原以为从校门口到医院的这段路,足够周嘢老老实实地被自己牵着鼻子走,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分钟,这人就已经有力气讨价还价了。加上她刚才才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声音便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不行。”
      那一个字落在周嘢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在她听来,平时那个声音清亮、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小得意的谢欲安,在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忽然就变冷了,就是人与人之间忽然竖起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你能看见对方,却再也感受不到温度的那种。
      周嘢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挡住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觉得很委屈,却不知道该怪谁,便不再说话了。
      谢欲安见旁边的人安静下来,只当她是默认了自己的安排,心里反而放心了许多——这人还是挺爱惜自己身体的嘛,没犟到非要流血流死了才罢休。
      到了医院,周嘢就跟在谢欲安身后,亦步亦趋,像一只被牵住了线的风筝。
      走过急诊大厅的白色走廊,穿过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候诊区。清创,局麻,缝合,因为伤口是磕在铁椅子上造成的,护士还额外给周嘢打了一针破伤风。
      全程周嘢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听从指示:张嘴,闭眼,转头,伸手,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乖得不像她本人。
      终于把流程都走完了。医生便让两人坐到急诊走廊的长椅上观察二十分钟,确定没有头晕、恶心之类的不良反应就可以回家。
      走廊里的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照得瓷砖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谢欲安靠在一侧的扶手上,低头摆弄手机,给周嘢的挂号费和药费挨个结账。周嘢则坐在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一条画在地上的、看不见的线。
      等谢欲安交完钱抬起头,就看着周嘢坐在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还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模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她拍了拍长椅,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藏都藏不住的轻快:“你干嘛呢?坐过来一点啊。”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原因——这周嘢怕是觉得自己花了我的钱,不好意思了——便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调侃,“放心,给你交点钱我还是有的,别害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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