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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相认 ...

  •   晨雾如纱,苏锦禾一身素衣立在酒楼前。

      露水浸凉裙摆,寒意顺着脊背往上钻。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雅间窗,指尖在袖中掐紧,又松开。

      前世的教训还刻在骨里,这一世,她本就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可孟相权倾朝野,京中人人噤若寒蝉,苏家纵有万贯家财,此刻也无处可施,无路可走。

      放眼整个京城,她唯一能求到、且不畏权势之人,只有裴衍。

      纵使前尘信任尽碎,她也别无选择。

      为了兄长,她只能再赌这一次。

      深吸一口气,苏锦禾推门而入。

      包厢内茶香清冽,裴衍已坐在窗边。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玄青常服,衬得眉目愈发沉峻。

      见苏锦禾进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坐。”

      芷衣与陈锋躬身退至门外,房门轻掩,室内瞬间静得能听见茶烟轻袅。

      未等苏锦禾开口,裴衍已将一份油纸包推至她面前:“王德海招了。铁器自武库司流出,经手人是周显。这是画押口供。”

      苏锦禾微怔。

      她伸手接过,指尖微顿,心绪纷乱,却并未急着翻看,只淡淡道:“口供有用,但不够。”

      单凭一份口供,官府总能寻个由头推作伪证。只有让破绽多到无法一一圆过去,这案子才真能翻成错案——一个破绽可以狡辩,十个便说不通了。

      “所以,我需要更多。”她压低声音,“昨日我让父亲去了翰林院——永昌十一年九月十八至二十八,黑水河因秋汛全线封航,任何船只不得通行。”

      “所以我需要官方签发的封航令”

      裴衍皱眉问道:“漕运封航令?”

      “不错,由兵部、河道总督衙门、并监军太监三方同签用印,目前正式存档应在河道总督衙门处需三品以上官员才可调用”

      裴衍眸色微凝。

      眼前少女冷静缜密、条理分明,全然不似十五岁的闺阁女子,心下疑云更重。

      “所以我需要裴将军的帮忙。”

      苏锦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如常:“将军若愿相助,苏家愿供给骁锐军八年粮草,分文不取。”这是她思量再三的筹码。

      裴衍此人,正直却不迂腐,若以金银相诱,他未必心动。可骁锐军是他一手带出的边军,粮草是命脉——他拒绝不了。

      裴衍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沉而深,似在审视,又似在辨认什么。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沉声道:“好。”

      见他同意,苏锦禾心中微松,旋即趁势又道“另外,还有一事。密信中提到的那位‘漠北接头人’拓跋宏,我怀疑他身份有异,恐怕并非普通商贾。此事,也要烦请将军暗中查探。”

      听到“拓跋宏”三字,裴衍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更深地看向苏锦禾:“拓跋宏身份有异?苏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苏锦禾早已备好说辞,神色平静:“那日兄长被捕后,我曾去刑部门外打听,听见两名差役闲谈,说那拓跋宏递状时官话里夹着漠北土音,且虎口有长期握刀留下的厚茧,不像寻常商贾。既是疑点,查一查总无坏处。”

      裴衍听完,缓缓颔首,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原来如此。苏姑娘倒是心细如发。”

      语气温和,似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就在他垂眸饮茶的间隙,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暗涌——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那不是得知真相后的恍然。

      更像是某种……确认。

      待所有重要的事情交代完毕后,苏锦禾神态稍松,这才打开裴衍给她的油纸包,仔细查看那份口供。

      裴衍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微微俯身查看口供的侧影上,少女神情专注,皮肤瓷白如玉,长长的睫毛落下些许阴影,五官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可她的眼神.........却似刻尽风霜的妇人。

      沉吟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如今,你可还常用那‘照殿红’的香?”果然……

      “早不点了!那香闻久了——”话音戛然而止。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茶杯水面,一圈微澜无声荡开。

      苏锦禾整个人僵在蒲团上。

      她极缓、极慢地抬起眼,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苍白如纸。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间几乎要溢出的颤意。

      照殿红。

      那是她封贵妃后独有的御香。赵时璟命内府特调,用了江南旧宅才有的异种蔷薇“红丝绒”磨粉,香气冷艳绵长,是荣宠,也是枷锁。更是将她与“苏锦禾”这个身份彻底割裂的印记。

      前世唯一一次,裴衍在锦宸殿偏殿候旨时,曾闻见过这缕香。后来他才知道,这香只属于她。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裴衍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洪水决堤。狂喜、激动、愧疚、遗憾……重重情绪猛烈翻搅,几乎要冲破他惯有的冷静自持。

      他猛地起身,向前两步,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微颤:“阿禾……是你,对不对?”

      苏锦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惊涛骇浪已化作一片冰封的寒潭。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又冷又涩,淬着前世的血与怨:“你也回来了……呵,难怪。”

      一声“呵”,似叹似讽,斩断了所有温情的可能。

      裴衍喉结滚动,急切地上前两步,却在她冰冷的注视下生生顿住。

      “裴将军,”她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多谢这些时日的相助。但你我身份有别,你该唤我苏姑娘。”

      一声“裴将军”,一句“苏姑娘”,划开了天堑般的距离。

      裴衍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是了,若是前世的她……该恨他的。

      他心底涌上铺天盖地的悲怆,却一个字也辩不得。

      “这一次你帮我救大哥,”苏锦禾偏过脸,忍住眼中汹涌的泪意,语气决绝,“就当是你还前世的债。待大哥救出,你我之间——前世今生,恩怨两清。”

      她不容他回应,继续冷声道:“七日后太后宫宴,我会设法拿到请帖,在宴上为大哥翻案。届时,还请将军相助。”

      裴衍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间挤出那个字:“……好。”

      苏锦禾转身走向门口,裙裾拂过门槛时,她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比晨雾更冷的承诺:“将军放心,我应下的八年粮草,必不会少。”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茶香散尽的虚空里,仿佛一颗心也被生生抽走,唯余一片无声的荒芜。

      房门打开,外面已飘起细细密密的雨。

      芷衣撑着伞慌忙迎上来,看见苏锦禾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苏锦禾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接过伞柄,“我们走吧。”

      廊下,陈锋抱臂而立,眉头微蹙。

      他看着苏锦禾主仆二人没入雨幕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方才里面分明安静得很,可这苏姑娘出来时,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红。

      “怪事。”陈锋心里嘀咕,“将军前几日醒来后,明明对苏家的事格外上心,怎会把人家姑娘谈成这样?瞧着……倒像是把人给欺负了似的。”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辘辘声裹在雨声里,格外沉闷。

      车厢内,芷衣几次偷偷看向自家姑娘。

      苏锦禾静静靠在车壁,脸侧向窗外,已恢复了些许血色,但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却空茫茫地望着虚空,唇线抿得极紧,仿佛在竭力禁锢着什么即将溃堤的情绪。

      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一处细微的褶皱,那是她极度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姑娘,”芷衣终是忍不住,声音放得极轻,“您见完裴将军后,脸色就一直沉着,真的……没事吗?”

      苏锦禾缓缓眨了下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

      她收回视线看向芷衣,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像笑,倒像某种决意成形前的细微涟漪:“无妨。接下来我们要准备参加宫宴了”

      芷衣一怔,声音里带着迟疑:“可那是太后的春日宴,非朝中勋贵与三品大员以上家眷不得入内,我们真的可以吗……”

      苏锦禾转过脸来,眸色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进宫的路从来都不止一条,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那条最适合我们的。”

      雨声敲在车顶上,淅淅沥沥。芷衣望着自家姑娘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场遥不可及的宫宴,在姑娘这三两句话间,仿佛已成了一道待解的题——而非一道跨不过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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