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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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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禾缓缓将目光移向窗棂,眼神涣散。
芷衣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竟不敢出声惊扰。
苏锦禾下意识抬手覆上胸口——那里本该有一道穿心血洞,此刻却肌肤温热、完好如初。
她猛地攥紧被角,闭眸定了定神。
就是今日。
未时三刻,兄长会在醉仙楼遭人构陷,被捕入狱。
随之而来的,是兄长惨死狱中的噩耗。
那日她不顾一切冲到将军府门前,却被家丁冷冰冰拦在阶下。
将军府的家丁却挡在门口:“裴将军与孟姑娘已然订婚。你一个商户之女,也配来问?”
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指甲抠进砖缝,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后来父亲因连日奔走,回家途中失足落水。仵作说是过劳,心脉耗尽,落水便晕了过去,连挣扎都没有。
母亲接连失去儿子和丈夫,一病不起。
一幕幕锥心往事翻涌而来,苏锦禾狠狠咬住下唇,腥甜漫入口中,终于将意识从绝望深渊里拽回,彻底清醒。
“芷衣,更衣研磨。”她猛地掀被下床,声音冷静得近乎刺骨。
芷衣怔怔望着苏锦禾冷冽的眼神,分明觉出她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却不敢多问,只依言快速为她更衣。
苏锦禾一边束衣,脑中已飞速理清前尘记忆,走到桌前提笔便写。
约莫半盏茶功夫,墨迹渐干。
纸上清晰勾勒出城西隆昌货栈的院落布局,一处地窖被重重圈出。她将图纸折起,眼神冷锐如刃。
“芷衣,去请焕伯过来。现在,马上。”
“姑娘,焕伯他…这个时辰,恐怕在前院账房…”芷衣有些犹豫,姑娘从未直接召唤过外院总管。
“你便去回他,我有事关苏家存亡的要事,命他即刻前来见我。”苏锦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片刻后,苏焕快步走入,垂首恭敬:“姑娘,您吩咐。”
“派人去醉仙楼,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大少爷!就说母亲突发急病,要他立刻回府!再让钱掌柜带十个好手,去城西隆昌货栈盯着,有任何异动,放信号烟花!”
“让账房把所有涉及北境皮毛、药材交易的账册抬到花厅。通知与北境有往来的七家掌柜,半个时辰内必须到府,就说有紧急盘账,不到者永久除名。”
“派人去刑部衙门外候着,若见到任何与相府有关的官吏进出,记下姓名时辰。”
苏锦禾没有任何寒暄,将三件事清晰道出,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苏焕越听神色越惊,待她说完,沉吟片刻,躬身道:“姑娘恕老奴多嘴,这几桩事牵连甚大,是否……应先请示老爷?”
“请示老爷”四个字入耳,苏锦禾浑身骤然一僵。
爹……娘……
意识到前世此时的父亲还活着,母亲也为缠绵病榻之时,带给她的并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怕。怕这重生是又一场幻梦,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仍是记忆里冰冷的灵堂。
可现在,焕伯说,要去“请示老爷”。
老爷……爹爹……他还活着,还能主事。
“爹…娘…”她无意识地喃喃,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秒,在焕伯和芷衣惊愕的目光中,她已转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隐隐传来凉意,草屑的刺痒似也感觉不到,身后还隐约传来芷衣呼唤她当心着凉的关切之声,然此时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院门。
“砰!”
她撞开门,踉跄站定。
晨光里,母亲李氏正坐在镜前绾发。父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账册,眉头微蹙。
母亲闻声回头,看见她披发赤足的样子,惊得立刻起身:“阿禾?这是怎么了?”
父亲也放下账册快步走来:“阿禾?”
“爹……娘……”
两个字挤出口的瞬间,一直强行绷紧着她的那根弦,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却又猛地向前,一头扑进母亲张开的怀抱里。
这一次,她真切地确认了自己已然重生的事实。
“阿禾?!”苏夫人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紧紧搂住女儿颤抖的身子,入手一片冰凉,心都揪了起来,“不怕,娘在呢,娘在这儿……”
苏锦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把脸深埋进母亲衣襟里,浑身抖得厉害。她的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料,指节发白。
苏老爷疾步上前,大手覆上女儿额头,触手冰凉。他眉头紧锁:“绾宁!快去请大夫!”
“不……不要大夫……”苏锦禾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她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急切,“爹,娘……我有话要说,现在就要说……很要紧的话。”
苏夫人与苏老爷对视一眼。
“好,你说,爹娘听着。”苏夫人用帕子擦她的泪。
苏锦禾环视屋内:“都下去。绾宁,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门紧闭。
苏锦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爹,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或许会觉得荒唐。但请你们,无论如何,信我一次。”
她顿了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今日午时,大哥会在醉仙楼以私贩铁器的罪名被捕,官兵称从一个名叫拓跋宏的北境商人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信中写着:‘苏兄,所需铁器已备妥,藏于老地方,望速取。’落款虽被隐去,但信纸的暗纹,与大哥随身玉佩内侧的苏家暗记……一模一样。”
苏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苏老爷脸色骤然沉下,眉头拧紧斥道:“阿禾!你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你大哥行事向来稳重,怎会与私贩铁器扯上关系?这等诛心之言,莫要随说”
“不是谣言。”苏锦禾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是丞相府……为我们苏家设下的死局。”
“爹,”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您可还记得,上月十五,丞相邀您过府宴饮?席间,他曾屏退左右,单独问您:‘初到京城,觉得京城如何?可有长居的打算?’本意是为拉拢你”
苏老爷浑身一震,眼中惊疑之色骤然加深。确有其事!但当时仅有他与丞相二人在水榭之中,连随身的老仆都守在远处!回家后,他因不想家人为此忧心,对此事更是绝口不提!“你……如何得知”
苏锦禾不答反问“您当时答:‘微臣奉旨办差,去留皆由圣意,岂敢自作主张。’对吗?”
苏老爷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但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您以为的婉拒,在丞相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拒绝。此后不出三日,丞相的门生,兵部郎中周显,便以核查边贸军资为由,开始暗中搜集我苏家所有北境生意的往来账目副本。”
苏老爷的手扶住桌角,指节微微发白。
苏锦禾看着苏老爷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五日前,兵部武库司录事王德海受周显指使,利用职权,‘报损’了三百斤精铁。”。这批本应销毁的军械铁料……”苏锦禾从袖中抽出那张图纸,摊开在父亲面前,“昨夜子时前后,已被悄悄运入了城西隆昌货栈的地下暗仓。”
“隆昌货栈?”苏老爷盯着图纸。
“货栈东家赵诚,是周显的连襟。”苏锦禾的手指落在图上,“那暗仓的钥匙,只有赵诚本人,以及……‘即将被搜出’的大哥玉佩暗格中所藏的模片,能够打开。”
苏夫人听到这里,已摇摇欲坠,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是要把那批铁器……栽赃给明儿?”
“不止如此。”苏锦禾的手指移到另一处,“那暗仓之中,除了铁器,还会‘恰好’存放着一批未经处理的北境狼皮——正是上月,我们苏家商队从漠北采购的那批货中,‘莫名消失’的一部分。”
苏老爷的呼吸重了。
“可丢失的那批狼皮,当时只当是货损,并未入账。剩下的正常入库的,已经全部售往江南,账目清清楚楚。”
苏锦禾望着父亲,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爹,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就是拿捏着那部分丢失的狼皮,说我苏家以丢失之名故意藏起那批货,用来掩护私贩铁器的事实。”
苏老爷扶住桌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他经商数十年,洞悉人心,此刻已完全明白这个局的狠辣与周密。
半晌,他嘶声道:“他们这是利用苏家自家的货物、货栈与渠道,布下环环相扣的人证物证,坐实“以皮毛生意为掩护偷运铁器”的罪名——即便拿出合法账册,也会被反咬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苏锦禾眼中泛起血丝,那是前世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烙印“到那时,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私贩铁器,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砰!”苏老爷另一只手中的茶盏,终于脱手落下,在桌上碎裂,茶水四溅。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母粗重的呼吸声。
苏锦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将那灭顶的悲愤压回心底,重新凝聚起冰冷的理智。
“所以女儿醒来后,已立刻着手应对。”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加条理分明,将方才吩咐焕伯所做的几件事逐一道来。
苏老爷怔怔地看着站在光影中的女儿。
眼前的少女身形单薄,只穿着中衣,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长发未绾,脸上泪痕未干。可她的眼神,她说话的语气,她布局的狠准稳……
“阿禾……”苏老爷的声音干涩发颤“你……你告诉爹,这些事,桩桩件件,细至私语赌债,你如何……如何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终于问到了这里。
苏锦禾缓缓抬起眼,望向父亲,又望向紧紧依偎着父亲、满脸惶惑与心疼的母亲。
无边的悲凉如同潮水,但这一次她没有落泪,而是凝结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爹,”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我说……我做了一场梦呢?”
“一场很长、很长,真实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梦。”
“在梦里,我看见了丞相与您在水榭的对话,看见了大哥惨死狱中,看见了您跪在宫门外敲登闻鼓,无人理会,心力耗尽而亡,也看见了母亲接连受创,一病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最锋利的针,刺入苏氏夫妇的心口。
“爹,娘,你们……会信我吗?”
苏夫人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我信!我信我的阿禾!娘信你!”
苏老爷没有立刻说话。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满地狼藉的茶水和碎片旁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如同他内心激烈交战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停下脚步。
他是一家之主,是历经商场风雨、见识过人心诡谲的苏氏掌舵人。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近乎怪力乱神的说法。
可是……女儿描述的细节太具体、太隐秘、太合乎官场倾轧的阴毒逻辑!尤其是丞相私下问话这一桩,绝非一个深闺少女能凭空编造或道听途说得来!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沧桑,是真正失去过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停步。
再转身时,脸上所有犹豫惊疑尽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凝重。他眼眶微红,声音低沉而坚实:
“阿禾。”
苏锦禾抬眼望他。
“爹……信你。”
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苏锦禾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一定会护好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