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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奴隶市场的狗 五 ...


  •   五日前,洛阳。

      时节未到花期,槐花未开。世民一身便服,头上戴顶破竹斗笠,青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垂着几根线头。他没带侍卫,一个人来,腰侧别一把旧匕首,皮鞘边角磨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走进洛阳城的时候天刚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白花花的。

      洛阳奴隶市场的气味不好闻,汗酸味混着血腥味,黏糊糊地挂在风里,像一层揭不掉的膜。一排排木笼子用铁丝扎着,铁丝生了锈,一碰就掉渣,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干骨头上。他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奴隶贩子正在用鞭子抽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不哭不叫,缩在角落里,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惊的猫。世民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他不能见一个救一个,他救不了所有人。

      笼子里蹲着人,一个个低着头看地,看自己的脚。膝盖抵着下巴,手抱着膝盖,姿势都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有人赤着脚,脚趾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又干了;有人身上新疤压旧疤,数不清,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纸,满了又写,写了又满。世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他们已经不抬头了,抬头也没用,上面什么都没有。上面是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去,鸟也不看他们,鸟有鸟的事。

      一个奴隶被拖走了,手腕上套着麻绳,被拽着往前走,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印。他的眼睛空空的,不哭不喊,嘴角还挂着一粒干了的饭粒。那种眼神世民见过,战场上等死的伤兵就是那样,不是怕,是认了。认了就不挣扎了,不挣扎就不疼了。疼的是还在挣扎的人。他顺着那道泥印看过去,看见那个奴隶被推进另一个笼子里,笼门关上,铁链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就没声了。人声没了,铁链声也没了。

      他走到最后一个笼子前。

      笼子里蹲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肩膀的骨头从破麻布里顶出来,尖尖的,像刀的脊背。穿一件破麻衣,胸口破了个大洞,风灌进去鼓起来,露出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像干柴。满脸尘土,干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裂口子里是红的新肉,血丝一条一条的,像红色的虫子。长头发散着,一缕缕贴在脸上,油腻腻的,遮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从发缝里露出来,抬眸望着高处,望着笼子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望着天边那一线光。光是白的,他的眼珠是黑的。

      世民的脚步骤然停了。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红线的眼睛里有火,烧不尽,越烧越旺,烧得人心里发烫,烫得不敢多看。这双眼睛不一样,不是火,是更深的东西——任凭关多久、打多少次,心底那点东西没被毁掉,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歪歪扭扭的,但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指望。世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词,那个词叫“不甘”。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蹲在笼子里,不甘心被人当狗一样卖来卖去,不甘心死了没人知道。死了没人知道,埋在哪里也没人知道。

      他蹲下来,和三宝一般高。膝盖响了一声,咔嚓,像树枝断的声音。他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微凉的土里。三宝第一次和人平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擦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又暗了。火柴烧到头了,烫了手指,他也没缩。火柴灭了,手指上多了一个泡。

      “叫什么名字?”

      “三宝。”

      “姓什么?”

      “没有姓。”

      “父亲呢?”

      “征兵走了,没回来。”三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说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眼睛望着地面,手指在尘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很小,只有铜钱大,画了三遍,越画越深,圈底都凹下去了。

      “母亲呢?”

      三宝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久到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笼子外面的风停了又起。“不在了。”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像怕惊动地底下睡着的人。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世民没再问。他看见三宝的手指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越画越快,像停不下来。他画圈的时候眼睛不看手,看着地上,看着那些圈。圈叠圈,大圈套小圈,有入口有出口,有迂回有包抄。世民不催,就蹲在那里等,等他的手慢慢停下来。风从笼子外面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干草,干草落在三宝画好的圈上,他伸手拨开,继续画。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圈,新圈叠旧圈,大圈套小圈,有入口有出口,有迂回有包抄。世民的瞳孔缩了一下——这种纹路,和杜如晦在虎牢关沙盘上推演的方圆阵法一模一样。杜如晦画在沙盘上,三宝画在尘土里。三宝没读过兵法,没人教过他,他在这笼子里画了七年,画了几十万个圈,把阵法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手指的肌肉里,闭着眼睛也能画。他的手指就是笔,土就是纸,没有人教他,他爹只教过他射箭,没教过他画圈。画圈是他自己学的。关进来的第一天,他害怕,睡不着,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画着画着就不怕了。画着画着,就忘了自己在笼子里。

      世民又看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深深的凹痕,不是画圈磨出来的,是常年扣拉弓弦勒出来的。凹痕边缘磨得发亮,像包了浆,像老玉。七年没摸弓了,凹痕还在,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旧伤疤。他用拇指摸了摸,嵌了进去,刚好合适。那两道凹痕像是专门为他的拇指长的。

      “以前射过箭?”

      三宝的手顿了一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弓的姿势,拇指扣着,食指和中指弯着,无名指和小指收拢。那个姿势像是刻在他身上的,变不了了。

      “小时候。”

      “谁教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笼子里的干草被吹起来又落下,久到远处又有一个奴隶被拖走,一声不吭,只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久到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世民想站起来走了。

      “父亲。他是山里的猎户,带我进山打猎,教我射箭。他说山里人不识字,箭不能歪,歪了打不着猎物,一家人就得饿死。”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拉弓的姿势,手指弯成扣弦的样子,弓已经不在了,弦也不在了,姿势还在,刻在骨头里。他比划的时候眼睛闭着,像是在回忆,像是在做梦,像是不愿意醒过来。

      “后来呢?”

      “父亲被征走了,再也没回来。没人管我,被人卖了,在这笼子里关了七年。”

      世民心里算了一下,他十八岁,七年前才十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从山里被抓走,被卖到奴隶市场,关在笼子里,关了七年。七年没见过完整的天空,七年没站直过,七年没人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七年没人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想不想爹娘。七年,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他在笼子里长的,没晒过太阳,没吃过饱饭,没穿过新衣。

      “父亲教你射箭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学了五年?”

      “嗯。他说我手稳,是块料。他说手稳箭就不歪,心稳手就不抖。”三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了,眼睛也稳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两道凹痕,像是在看父亲的遗物。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弓被人抢了,箭早就没了,只剩这两道凹痕。

      世民望着他指尖那两道深痕,岁月磨不平,时间冲不掉,是父亲留给他的印记。卖不掉,打不掉,关不掉,刻在骨血里,跟着他一辈子。只要手还在,父亲就在。手不在了,父亲也在。

      “还记得怎么射吗?”

      三宝抬起头,眼里的光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像一根火柴彻底划着了,烧了一瞬,烧得很旺,烧得手指头发烫。“手记得。脑子会忘,手不会。脑子会忘爹长什么样,手不会忘他怎么教的。就算爹的脸想不起来了,手还记得。”

      世民站起来,走到奴隶贩子面前。贩子很胖,坐在竹椅上,椅子被压得吱呀响,扶手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手里端着茶壶,对嘴喝,茶叶沫粘在嘴角,黄黄的。绸衫上都是油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像泼上去的墨。他跷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鞋面上也有油渍。

      “笼子里那个少年,多少钱?”

      “哪个?”

      “一直抬头往上看,不肯低头的那个。”

      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金牙上还有茶渍,黄不拉几的,牙根都黑了。“那小子?腿受过伤,养好了,装瘸不想被人买,在这笼子里蹲了七年都没卖出去。五百文,拿走。”

      “我要了。”

      世民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白花花的,在日头底下晃眼。贩子接过去掂了掂,放在牙上咬了一下,看了看牙印,塞进怀里,拍了拍,脸上笑开了花。他站起来,竹椅子吱呀一声响,他走过去打开笼门,铁丝门吱呀一声响,比椅子还响。

      世民走到笼子前,伸手去拧铁丝门。铁丝扎进指甲缝,血珠子冒出来,红红的,他没缩手,慢慢把门拧开了。吱呀一声,门开了。那声音很尖,像老鼠叫,像猫被踩了尾巴。

      笼子里的其他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水面又平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三宝还蹲着,没动,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了了的弓弦。他的手指扣着地面,指甲都白了。腿伤是装的,装瘸就没人买,没人买就不用被拖走,不用被卖到不知道哪里去。宁愿蹲在笼子里,至少还能看太阳,至少还能画圈,至少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那一天。

      世民蹲下来,和他平视,眼睛对着眼睛。

      “出来,往后你自由了!”

      三宝慢慢从笼子里爬出来,手撑在地上,膝盖跪着,腿麻了站不稳,扶着笼子站起来,木刺扎进掌心,扎破了皮,没觉得疼。他站直了,比世民还高半个头,肩膀还是绷着的,像还没从笼子里出来。他站直的那一刻,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弯了一下又直了。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一下,久不见阳光,眼睛湿了,眼眶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不是哭,是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眼睛不习惯了。光太亮,亮得他发慌,亮得他不敢看。

      “自由是什么?”三宝问。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自由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想要笼子,不想要铁链,不想要被人拖来拖去。

      “不用蹲笼子了。”

      三宝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那我要自由。”

      “你是什么人?”

      “李世民。”

      三宝的眼睛彻底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像油灯添了油,火苗窜上来,窜得老高。“秦王?”

      “你怎么知道?”

      “听贩子说过。秦王李世民,二十多岁,打仗不要命,腰侧带匕首,不带刀。”

      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匕首,没说话。匕首的鞘是皮的,边角磨白了,露出一块木头,木头上还有刀痕。

      “还说秦王眼睛亮,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世民看着他,他也看着世民,谁都没眨眼。风吹过来,把三宝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有泪光,也有火光,烧起来了。

      “是我。”

      三宝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闷的。第一下,额头碰着泥土,凉凉的,心里念着母亲,念着那个他记不清脸的女人。第二下,额角磕在碎石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一滴,红的,念着父亲,念着那个教他射箭的男人。第三下,还落在同一个地方,血渗进土里,土红了一小块,给自己。给自己这条命。三下磕完,额头上一片红,血珠子往下淌,淌到眉毛,淌到鼻梁,他没擦,也没觉得疼。

      “殿下,三宝这条命,是你的。”

      “起来。不是买。”

      三宝愣在那里,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他抬起头看着世民,眼睛里全是不信。他不信世民说的话,他被人骗过太多次了。卖他的人骗过他,买他的人也骗过他,贩子骗过他,买主骗过他。但世民的眼睛不骗人。

      “什么?”

      “不是买,是请!”

      世民伸出手,掌心朝上,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硬的,像一层盔甲。“三宝,往后跟我。”

      三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干草吹到他脚边又吹走了,久到笼子里的干草被吹起来又落下,久到他腿蹲麻了又好了又麻了。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是凉的,世民的手是热的。握住了,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这辈子都不会松的东西。松不开了。

      两人走出奴隶市场。三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那个空笼子。门还开着,风一吹就晃,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喊谁,像在喊他的名字。门槛上还有他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一小摊,渗进了木头里,擦不掉了。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个笼子的样子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

      世民也停下来,陪他看,没催他。风把地上的干草吹起来,吹到笼子里,又吹出来,像是在打扫,像是在清空。旁边的笼子里关着的那条狗,趴在地上,不叫,和三宝刚才蹲的姿势一模一样,前腿撑着,后腿蜷着。狗低着头看地面,地上有几粒发黄的饭粒,舔一下,又舔一下,舔干净了还在舔,舔地板,舔自己的爪子,舔不到饭粒了还在舔。三宝看了一眼那条狗,狗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狗的眼睛也是往上看的。狗的眼珠是黑的,圆圆的,里面映出他的影子,很小,像一粒芝麻。

      三宝抬起头,不看狗了,不看笼子了,不看地上的血了。他抬起头,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觉得比刚才亮了一点。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边关那个人。她在边关捡阿云的时候也是这样,蹲下来,和阿云平视,说“跟我走”。阿云也是孤儿,也是不说话,也是眼睛往上,像他一样。他没见过阿云,但他见过红线。她来洛阳办事的时候,路过奴隶市场,看见他蹲在笼子里,她也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他记得她的眼睛,也是亮的,亮的像火。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世民,世民就来了。

      “三宝,刚才看什么?”

      “看太阳。”

      “太阳在哪儿?”

      “西边,快下山了。”

      “好看吗?”

      “好看。早上能看,晚上也能看。在笼子里也能看,太阳从东边升,从西边落,每天都不一样。升起来的时候是红的,落下去的时候也是红的。红的,像血。”

      世民没接话,看着他右手的凹痕。两道深痕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像两条干涸的河,像两道抹不去的疤。七年前刻上去的,七年没磨掉,往后也不会磨掉了。他摸了摸自己虎口的茧,不一样,但都是岁月留下的。三宝的手,世民的手,不一样,但都是握刀的手。

      “三宝,父亲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手比脑子清楚。”

      世民后来大赦天下,每次都会想起三宝,想起他说没有姓,想起他蹲在笼子里画圈的样子,想起他说“手比脑子清楚”。他每次大赦都会想起奴隶市场那些笼子,那些低着头看地的人,那些被拖走不哭不喊的人。他只救了一个。他救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那天晚上,世民写了一封信给红线。信上只有几个字:今天在洛阳,救了一个人。他叫三宝。没有姓。他的眼睛往上。

      红线回信:那他跟我捡的阿云一样。

      世民又写信:不一样。他爹教过他射箭,手很稳。

      红线回信:手稳的人,心也稳。留下他。

      世民把这两封信折好,和铜牌放在一起。三宝和红线,一个在洛阳,一个在边关。一个刚出笼子,一个守了边关三年。两个人他都要护着。护不住也得护。

      千里之外,边关营帐,红线拆开世民的信,信上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信纸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块,塞进衣襟最里面,贴着心口。她不知道那个叫三宝的少年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他的眼睛是往上看的。往上看的眼睛,她见过。

      世民后来当了皇帝,每次路过洛阳,都会绕道去那个奴隶市场看一眼。市场还在,笼子还在,人还在。他站在门口,不进去,站一会儿,转身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双眼睛往上,不看地,不看自己的脚,不看别人的脸色。

      世民记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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