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府最后一个盖章员》沉默不螺旋

3、人间 穿过冗

　　穿过冗长而黑暗的旋涡，眼前的景象骤然一亮。
　　正午亮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刺向地面。
　　虽然有陆沉的大氅罩着，谢临安还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她重新适应光线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熟悉的汽车鸣笛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凡尘味道，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感官。
　　谢临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正前方，是一座高耸的白色建筑。墙体上，那四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眶发酸。
　　第一医院。
　　五年了。
　　她以一个半死不活的生魂状态，在地府里飘了整整五年。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重新踏上人间的土地。
　　哪怕她现在依然是个别人看不见的鬼，哪怕她面前站着的是个随时能捏死她的前男友。
　　但只要看到这人间烟火，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确定就在这里？”
　　陆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站在阳光下，一身玄衣被天光照得发亮，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却逼得路过的凡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绕着他走。
　　谢临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是来核实真相，救自己的命的。
　　她刚要将陆沉的大氅脱下，就被人制止。
　　“如果你想马上魂飞魄散，就脱掉。”
　　谢临安的手一顿，乖乖拉紧了些。
　　“名单001号，邱再萍。就在这栋楼的重症监护室。”
　　陆沉微微偏过头，深黑的眸子瞥了她一眼。
　　“那就上去。”他语气平淡，“本座倒要看看，这地府的账，在人间到底长成什么样。”
　　他率先迈开长腿，朝门诊大厅走去。
　　谢临安裹着那件大得能把她装下两个的玄色大氅，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名单上的生机流逝曲线太诡异了，她必须找到自己的肉身，亲自看一眼命轨。
　　至于前面这位活阎王前男友……
　　谢临安看着陆沉的背影，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反正他都不记得了，她也不能沉浸在回忆里！
　　然而，此时此刻，跟在陆沉身后低着头盘算的谢临安并没有看到。
　　走在前面的陆沉，在踏入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的十一楼。
　　对活人来说，那里是生与死交界的铁门；对死人来说，那里是阴气最重、也是怨气最烈的地方，最容易刺激恶鬼生长。
　　各种抢救仪器的磁场和家属绝望的愿力交织在一起，寻常的小鬼差根本不敢靠近。
　　但谢临安不仅进去了，还进得毫发无损。
　　全靠身上罩着的这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所有的怨气挡了个干干净净。
　　“滴——滴——滴——”
　　穿过厚重的玻璃门，ICU里那种压抑到极点的电子仪器声和浓重的消毒水味，瞬间将两人包裹。
　　谢临安跟在陆沉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翻到第一页。
　　“大人，001号在最里面的17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毫无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机器。
　　陆沉没应声，长腿一迈，朝走廊尽头走去。
　　17床。
　　厚重的无菌帘拉开了一半。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女人。
　　她剃光了头发，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死白，口鼻里插着粗大的呼吸管，胸口随着机器的起伏，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谢临安站在床尾，隔着陆沉高大的背影，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自己”。
　　五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具困了她五年的肉身。
　　真难看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难看到如果现在陆沉转过头来认出这是她，她大概会因为颜面扫地而直接选择魂飞魄散。
　　谢临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陆沉。
　　陆沉垂着眼，目光落在病床床头的名卡上。
　　【姓名：邱再萍。状态：植物人。】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在ICU惨白的冷光灯下，看着更加冷酷。他看了那张名卡很久，久到谢临安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恢复了点记忆。
　　“这就是001号。”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了几分，“查吧。”
　　谢临安松了口气。
　　其实就算是她自己，不看病床上的名字，也无法把眼前这具枯瘦如柴的植物人，和五年前那个满大街发传单、鲜活水灵的邱再萍联系在一起。
　　她走上前，掏出暗袋里的破旧的生死簿终端，调出“邱再萍”的数据，对照着床上那具身体的生命体征。
　　“大人。”谢临安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指着终端屏幕，“这具肉身的各项机能已经彻底衰竭，按照常规命轨，她早该在三年前就油尽灯枯了。但奇怪的是，她的命数虽然极弱，却一直没有彻底断绝。”
　　她皱起眉头，将终端上的曲线放大。
　　“您看，她的生机流逝曲线，是一条极其平缓的斜线。按照这个生机流速，她会在两年三个月后完全死亡，命数终结。“
　　谢临安说完，就等着陆沉接话。
　　如果根据她的命轨和命数，是符合司命局所说的低价值标准的。
　　但如果直看她一个人，是不会看出问题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陆沉问。
　　“单看001号，没有什么异常。“谢临安回，“但是，大人，如果你完整看过这份名单和上面的命轨，就会发现，他们的命轨走向一模一样，就像……”
　　“就像是被人为定住了阈值。”陆沉接过了她的话。
　　谢临安猛地抬头看他。
　　陆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病床四周的生命监护仪、输液架，最后，定格在了病床正下方的阴影里。
　　突然他抬起右手，修长的双指并拢，指尖猛地亮起一抹极其刺目的暗金色神光。
　　他并指如剑，朝着17床的床底，狠狠一划！
　　“破！”
　　伴随着他这一声低喝，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于弓弦崩紧的“嗡”鸣声。
　　谢临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陆沉神光的逼迫下，病床底下的阴影里，竟然渐渐浮现出了一张暗黄色的符箓。
　　而那符箓的中心，死死地钉着一根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散发着幽幽金光的细线！
　　这根金线极细，一头扎在病床上“邱再萍”的心口位置，另一头，则顺着医院的墙体，如同寄生虫的触手一般，深深地扎进了未知的虚空里。
　　金线中，正有极其微弱的光点，顺着管子，源源不断地从肉身里往外抽离。
　　“这……这是什么？！”谢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魂体都在发抖。
　　“命索。”
　　陆沉收回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001号，有人用这东西，强行锁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她现在是一个可以持续产出的血包。只要这□□人气不断，就能顺着这根命索，源源不断地抽取其他人残存的生机。”
　　谢临安死死地盯着那根扎在自己心口的金线。
　　所以，她是中转站？
　　那三千个人，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插着这样一根“偷命索”？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被优化名单上？难道不是应该让她永远残留一口气，好作为中转输送的枢纽吗？
　　谢临安思绪繁杂，理不清这种种缘何。
　　陆沉微微俯下身，盯着床底那张暗黄色的符箓，突然冷笑了一声。
　　“过来看看，这东西，你熟不熟？”
　　谢临安浑身一僵，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恐惧，凑到床边，探头看去。
　　那张符箓上，没有画什么复杂的符文。
　　但在符纸的正中央，却盖着一个极淡的、灰色的印章。
　　由于时间太久，印泥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死灰，但上面古篆体的字迹，谢临安只看一眼，就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地府·异常生魂流转暂存印】
　　谢临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暗袋。那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枚和符纸上一模一样的乌木印章。
　　这是她用了五年的章！
　　这是旧地府，专门用来处理那些“生死不明”的魂魄的流转大印！
　　“看来你认出来了。”陆沉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这枚章，整个地府，只有生魂暂存处的人能碰。”
　　谢临安连连后退了两步，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大人明鉴！我只是个临时工，我盖的每一份单子都是上面批下来的！我根本不会画这种阵法，更不知道什么偷命索！”
　　陆沉看着她吓得惨白的小脸，眼神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被冷意掩盖。
　　“本座当然知道不是你。”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虚无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能把地府的大印，神不知鬼不觉地盖在人间的续命符上。能有这个权限、且能随意穿梭阴阳两界的……”
　　陆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看来，这旧地府，是该好好清理门户了。”
　　就在这时，谢临安怀里那台破旧的终端，突然发出了极其尖锐的“滴滴滴”警报声！
　　两人同时低头。
　　只见屏幕上，那份《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正在疯狂闪烁。
　　而排在第一位的“001号邱再萍”的名字背后，那条原本平缓的生机流逝曲线，突然像是被人踩了一脚油门，直崖式地下跌！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滴——————”
　　心率直线下降，血压报警！
　　“糟了！”谢临安大惊失色，“她突然生机流失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