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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梧州纸贵(六) 这一天总要 ...

  •   梧州的清晨总是这样,空气里裹着一层推不开、化不掉的江烟,黏糊糊的,带着咸鱼档和早茶铺子里刚揭锅的熟面香。薄雾跨过高高的马头墙漫进院子,把石榴树的叶子染得湿漉漉的。

      阿娇光着脚跑上来,她手上拿着一份凉糕,另一只手掌里是一张面额更小的,还有几枚港币的硬币。

      “太太,太太,买到了!”

      秦太太在天井里给石榴树剪晒蔫的叶子,吴小姐给她递剪刀。阿娇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凉糕差点飞出去。她踉跄了两步稳住了,低头看看凉糕还在,松了口气,把那几张凭证和硬币往吴小姐面前一举,气喘吁吁地说:“吴小姐,您看,人家找我的!”

      吴小姐接过那张找回来的小面额凭证,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枚硬币。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月牙。

      秦太太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看了一眼阿娇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吴小姐手里的凭证。她皱了皱眉:“阿娇,这个你留着,以后别用了。”

      阿娇愣住: “太太?”

      “我不是说这个不好。”秦太太看了一眼吴小姐,像是在商量,“吴小姐,我是这么想的。公署刚发这个东西,底子还没攒厚。咱们一家老小不缺吃不缺穿的,拿它去买米买盐,你们撑不住怎么办?到时候挤兑起来,吃亏的还是公署。我们乡下人有讲,刚栽下去的秧苗,不能拿大桶去浇。”

      吴小姐把那几张凭证递回给阿娇,解释道:“秦太太,您听我说。这个凭证,您越用,它越活。您不用,大家都不敢用,它就真死了。”她顿了顿,“您用,是帮我们撑场面。不是挤兑。”

      “行吧,老秦也总这么说。”秦太太叹了口气,“那我听吴小姐的。”

      天井里,昨夜积下的露水顺着瓦当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生了青苔的青石板上,碎得无声无息。身后,阿娇已经蹲在石阶上,正用小竹签挑着凉糕,吧唧着嘴吃得正香。

      吴小姐笑了一下,往外走。手包在她手腕上轻轻晃着,旗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

      商会的门头金碧辉煌,吴小姐穿着她那身仅有的丝绸旗袍,那模样,堪称流光溢彩。只是旗袍的领口已经洗得微微起毛,不凑近看不出来,凑近了,那点局促就藏不住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谈判发言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局促都藏在挺直的脊背里。

      会长姓罗,五十来岁,穿一件灰绸长衫,手指上套着个成色很好的翡翠扳指。他把吴小姐迎进花厅,茶水摆上来,客气话说了一圈,无非是“吴专员大驾光临”“梧州小地方难得见到南京来的贵客”之类。吴小姐笑着听,不时颔首,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罗会长,我这次来,是为下个季度的军用物资。”吴小姐双手交叠在膝头,“梧州驻军的粮草、被服、药品,一向是从商会走的。南京那边极重视梧州的防务,先生说”,她故意顿了顿,眼波一转,“先生说,后方不稳,前线将士的心就该凉了。”

      罗会长忙道“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只是按在杯沿上的翡翠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吴小姐看在眼里。她说“夫人”“先生”的时候,像在说自家的长辈:你看,我和他们是一家人,我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发愁。她忽然想,那个阶层的贵人都信奉基督教,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上帝。教会如何说上帝,上帝就是什么样的。她现在做的事,和那些传教士有什么分别?——不,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邪教徒。

      她压下心头的翻涌,话锋一转:“罗会长,我也不瞒您。南京现在的难处,您是知道的。法币的信用在跌,我动身的时候,先生还发了火,痛斥上海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把米价炒得一天三变。所以罗会长,我是怕您吃亏。”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凭证,排在桌上:“这一回,咱们一半拿这个结。”

      罗会长低头瞅了一眼那张薄薄的毛边纸,没伸手。他抬起头,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吴专员,这是……”

      “新生活互助凭证。”吴小姐把名字说得清清楚楚,“梧州公署发的,背后有实物储备,凭券可以在指定商号兑米兑盐。罗会长,您收了这个,出不了差错。”

      罗会长笑了笑,把那一叠凭证轻轻推回来:“吴专员,我们商会做的是买卖,不是慈善。这个凭证,我没见过,也没法跟下面的人交代。您要是手头紧,我可以跟各家打个招呼,账期宽限些,这是咱们各界共克时艰的一份心……”

      “罗会长。”吴小姐打断了他,“我不是来跟您商量账期的。”

      花厅里静了一瞬,只有屏风后面的西洋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浮在吴小姐和罗会长之间。窗外传来街上卖凉茶的小贩拖着长腔的叫卖声,隔了一层墙,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吴小姐看着罗会长那张不动如山的脸,僵持片刻,忽然柔软了下来。

      “罗会长,我跟您说句心底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到梧州来,是夫人点的将。夫人说,妹妹你去做事吧,做成了,是党国的福气,做不成……”她苦笑了一声,“做不成了,我自己也没脸回去。我手里没有黄金,也没有港币。我也想有,要是有,我肯定给您。可是领袖和夫人也难,他们的难处,比我们大一百倍。上海、北平等不了多久的,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大西南的。”

      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切近了一步,推心置腹地低语:“罗会长,我不是让您做善事。我是让您做长远生意。您收了这个券,起码能给底下伙计们发发补贴,总比法币强。法币今天收了,明天贬成什么样,您比我更清楚。罗会长,先生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趁火打劫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的,没等罗会长反应,立马转开了,
      “我不是说您,您跟那些人不一样,您是有良心的实业家。梧州虽远,但此地民心赤诚。”

      罗会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似乎在应证这句话,街上卖凉茶的小贩正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越过围墙:“……先生,我这儿小本生意,不收这个……港币有吗,或者,您有那个,新生活吗?”

      罗会长终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面,看了好一会儿。“每旬结算,半法币半券。不赊不欠。”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小姐把茶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好。”她说,“罗会长爽快!”

      她站起来,伸出手。罗会长犹豫了一瞬,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握住了。“吴专员,”他松开手,忽然说,“你这个券,南京知道吗?”

      吴小姐的笑容如流水般毫无破绽。她把凭证收进手包,扣上黄铜搭扣,清亮亮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罗会长,”她说,“南京什么都知道。”

      就在这时,花厅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旧蓝布长衫的老头走了进来,怀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的牛皮纸已经磨得泛了白。他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陈年算盘珠子的木头味。
      “东家,”他朝罗会长微微欠身,带着浓重的西南官话口音,“下个季度的物资单子,我过了一遍。”

      老头的目光落在桌上残余的几张毛边纸上,针扎似地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在账本里浸淫了一辈子的浑浊眼睛,在吴小姐和罗会长之间打了个来回。
      梧州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存盐,码头上周转的物资能撑几个月,这些数字不用翻账册,全刻在他脑门上。翻账册只是个幌子,他是做了一辈子账的人,手里不怀抱个本子,在这乱世里总觉得心里发虚。
      “吴专员,”老头客气地开口,“这个券,背后有准备金吗?”

      吴小姐转过身,正面对着他。她微微扬起下巴,旗袍领口那处起毛的瑕疵在阳光下退回了阴影里,声音脆生生的:
      “老先生,这不是货币,是我们各界人士互助的凭证,自然谈不上准备金。但是,我们有物资储备。您如果想去查验,随时请便。”

      老账房端详了她一眼,心里打起鼓来:莫非南京真给她撑了腰?又或者,省主席那头早就递了话?

      他松开按在牛皮纸账册上的手,迟疑着开口:“既然吴专员这么说,那……明天上午?”

      吴小姐面上不露半分急色,反而恰到好处地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老先生,明天上午怕是不巧。省里联合公署有个督导组下来,明天一早,我们得陪着下乡去抽查几处屯兵所的被服。这一趟山路颠簸,回城怎么也得过了下午。”

      她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掏心掏肺:“要不傍晚?傍晚五点,我一回城就来接您,亲自陪您去看。您想翻哪一袋、称哪一秤,都依您。您是罗会长的眼睛,自然要让您看得清清楚楚。”一推一拉之间,倒真像两个在菜市口为了几分几厘讨价还价的买卖人。

      老账房抬眼看了看罗会长,见东家微微颔首,便把账册往怀里一搂,低声说:“那明晚,恭候。”

      吴小姐笑着点头,转身走出花厅。阳光砸在她脸上,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她知道仓库里是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上面一层是新米,底下是陈年的谷壳,再底下,就是空荡荡的水泥地了。这一天总要来的,她朝街上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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