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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故都 小爷我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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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
喃喃低语,似绒绒轻雪般,簌簌飘落而下,淡淡融化在了耳边。
李月宁缓缓睁开眼,从幻梦中醒了过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蜷在衾枕中,看向眼前之人,展颜笑道:“穗穗,方才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李月宁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朝辇窗外看去。
日头暖照处,一片春光无限景,脉脉春风携百花香拂面而来,一瞬便将梦中浮云山覆面冷雪尽数吹散了。
“梦醒了。”李月宁不禁感叹道:“小爷我居然又回来啦!”
端坐一旁的穗穗正掩唇打着哈欠,蓦地听到这句话,忙地一口吞下哈欠,瞪圆了双眼,对着李月宁摇了摇头。
李月宁疑惑了一眼,猜穗穗想说,小爷二字,不够气派。
毕竟,上个月,她们俩在酒楼乱拳狂揍调戏卖花女的登徒子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我是你大爷”。
鉴于穗穗露出了如老父亲般严肃的神情,李月宁抿着唇听话地点了点头,一副恭敬受教模样,回握住了穗穗的手,认真且坚定改口道:“管他大爷的!我……”
李月宁抑扬顿挫从嘴里掷出的“大爷”二字,“哐当”一下砸在了穗穗脑袋上,慌得她反手拽住李月宁的袖角,将她后头的话压下了下去,颤颤开口:“长公主,慎言呐!”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李月宁“我”圆了的嘴僵住了,拉长了音:“我?”
穗穗心疼地看着侧脸印着睡痕、唇角干着口水痕的李月宁,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嗯!现在你是长公主。”
李月宁踌躇地“嘶”了一声,直觉自己还未睡醒。
穗穗又道:“不过,等回宫换穗穗作长公主,你就能自由了,想当大爷小爷都行,现在,劳烦长公主你再忍忍。”
“长公主”三字如飞旋盘绕在脑门上的乌鸦,“嘎”的一声,直接把李月宁唤醒了。
是了,现在这一刻,她是长公主——离上都城多年、奉圣谕回城择驸马成婚的燕璋长公主。
她与穗穗如今正坐在回上都城的辇车内,由着圣上新封的上将军率千余禁军护驾随行中。
此一路旌旗列展,铠仗赫赫,把皇家派头做得很足。
如此兴师动众,说起来,不过是为她择驸马一事撑场面、长威风!
但其实,没人想做这个驸马。
因为上都城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早一眼看透此事,更是直接一语道破——
“小皇帝要给病秧子克星长公主阿姐找男人冲喜了!快逃!!”
一席醒世语,令上都城内尚无婚娶的王公贵戚顷刻间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为了不被她这个病秧子克星长公主相为驸马,上都城内尚无婚娶的王公贵戚忙着合婚、卜八字,焦躁得上了火。
为了替王公贵戚合婚、卜八字,古镜寺内的僧人们,忙碌得萎了神。
为了替王公贵族去火、古镜寺僧人提神,上都城医馆的郎中们跑完东家跑西家,忙得腰酸腿疼,佝偻着背,一脸怨气地穿行街巷:“咳!咳!咳!”
对此,不明真相看热闹的百姓,一手磕着瓜子:“嗑——嗑——嗑——”一嘴啐着瓜子皮儿,对此总结道,“长公主人未到,‘克’力先行!真乃克星中的克星!”
彼时,她刚在酒楼上叮里哐啷地揍完登徒子,耳根刚清净下来,便听到楼下巷子口传来“克克克”的这几声。
她伸头一望,直接被骂了一脸。
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可,智者这会儿不在。
于是,她便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登徒子从楼上扔了下去,止住了谣言,殊途同归。
病秧子克星……
李月宁不屑地嘁了一声:是恶评,不听,不听。
李月宁正咬牙哀叹间,穗穗机警地朝辇窗外瞥了一眼:“长公主,驸马……”呛了一口气,“驸马们来了!”
李月宁顿时眼眸一亮,弯了弯嘴角,而后伸手接过穗穗递来的金遮面,贴紧下颌,沿着雕着凤凰翼羽纹饰处,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扣上脸,最后,干脆利落地在后脑勺系了个紧结。
含着轻快笑意的声音,从莹莹流光的金遮面后传来:“暻沂阿弟是怕我克死一个,多备几个作替补么?”
穗穗左右检查一番,确保不露半点皮相后,膝行上前将帷幔高卷而起。
春风骀荡、柳浪摇曳处,三人并肩而来,立于凤辇前,一同躬身作揖行礼。
“臣沈柔坚。”
“臣张伯翊。”
“臣楼宇宁。”
“参见长公主。”
李月宁听得心跳直漏了半拍,不禁在心里腹诽道:这三人鲜嫩得跟水葱似的,啧啧,一看就不经克。
春光耀耀处,眼前三人目光灼灼,各怀心思的视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李月宁被盯得头皮发紧,努力稳住心神,端起长公主皇家贵女的身份,虚虚摆手,示意平身。
李月宁偏身转向三根水葱里唯一还算壮实的那根,用掐着嗓子的声音道:“楼将军……”
话未说完,李月宁便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得人差点一头从辇车上栽下去,幸得穗穗在身旁稳稳扶了一把。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咳声过后,李月宁才续道:“一路辛苦了。”
被唤作“楼将军”的楼宇宁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颔首,眼睫低垂,沉声回道:“谢长公主体恤。”
但下一瞬,却又见楼宇宁缓缓抬起眼,冷冽的眉眼蕴着不加遮掩桀骜意气,目光毫不避讳地攀上李月宁的视线:“护驾随行,乃臣职责所在。臣,不辛苦。”
李月宁扬眉:哟呵!这小子又来阴阳怪气地挑衅她了。
胆敢如此直视天颜,以下犯上……
算了,楼宇宁不仅敢,而且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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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宇宁是大启抗击蕃夷的英雄,于沙场身经百战,且战无不胜,由此养了一身赫赫战功,在西都一带留下了无数神乎其神的传说。
上到八十妇姥,下到三岁孩童,无人不知——
西都利剑定山河,宇宁将军安楼宇。
这一句说的便是楼宇宁。
早年,未见其人时,李月宁对楼宇宁的想象模样,便是说书人口中满脸胡渣、膀大腰圆、手提狼牙棒的壮汉,对待战俘更是生食血肉、剥皮作灯、拆骨喂狗,性情暴虐到简直非人哉的地步!
但当她在浮云山下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楼宇宁时,深感人言可畏四字。
楼宇宁与说书人口中吃人|肉、剥人皮的恐怖战神模样大相径庭,也只有“壮汉”二字勉强符合。
李月宁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虎臂蜂腰之人,在心中将“壮汉”二字划去,改为了更为确切的四个字——健硕少年。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生得是一副剑眉浓黑、凤眼细长的俊俏模样。
这种俊俏,并非江南水乡唇红齿白少年郎的清气,而是一种浓墨重彩、眉目飞扬的意气,让人很容易便生出其阿娘定是个美艳婀娜的异域美人的想法。
银甲之下,眉目英朗,该是少年意气凌云。
可此少年偏总冷傲着一张脸,加之一身自军营里养出的生人莫近的锋利感,看人时,下颌微仰,黑眸凛冽,一股桀骜不驯……的欠揍样。
好几次,楼宇宁站在辇窗外向她禀明行程,随春风飘进来的男子声音,明明如阳煦和暖。
但当她好奇地掀起帷幔,偶然间与楼宇宁四目相对,楼宇宁便忽地冷下眉眼,仰起他这张桀骜不的脸,冷冷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
这一路,楼宇宁没少“钓鱼”。
鹰在天上自由飞翔,被他射下来了。
狼在路边乞嗟来之食,被他逮住了。
然后,楼宇宁便“左牵黄、右擎苍”,大摇大摆地绕车三巡,弄出些鸟叫狗吠的声音。
耐不住好奇,她自然又上钩了,掀开帷幔,便见楼宇宁一副“鱼又上钩了”的嘚瑟样,冷眼斜她,甚至抖了抖肩上的鹰,晃了晃牵狼的绳,故意恐吓她这个“病秧子”。
每当看到楼宇宁这幅欠揍样,她都有想跳下车与他大干一架的冲动。
她知道,楼宇宁被被圣命压着,无可奈何承了护送她的差事,这一路,心里憋屈得很,所以才没事找事地挑衅她,以此发泄心中怨气。
她早跟李暻沂谏言:“好端端西京镇关的一把利剑,却被用来护送个女人,简直大材小用!”
可李暻沂却说:“皇姐放心,国之栋梁,无论是用在战场杀敌,亦或是用在保护女人,在朕眼里,始终都是栋梁。”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思量过,如果她受不住楼宇宁挑衅,真动手了,怕结果会是大丈夫楼宇宁打得病秧子长公主能屈能伸。
算了,忍。
就这么一路忍到了上都城,都到自家地界儿,楼宇宁居然还敢这么盯着自己看?
李月宁回以愤愤目光,一瞬不瞬地瞪着楼宇宁。
下一刻,却见楼宇宁忽然越过旁边二人,独自上前一步,在咄咄的炽热眼神中,石破天惊地朝她抿唇一笑:“离上都还有不到半日车程,望长公主保重贵体,回辇车内坐好。臣,自会亲自护送长公主回家。”
李月宁惊了:楼宇宁嘴上是让她滚回车里去,可嘴角却在笑……他在笑什么?!
李月宁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楼宇宁身侧站着的另外两人,心中不禁浮起了一个念头:好家伙,楼宇宁不会是真看上自己……的驸马之位了?故意做给他俩人看的?
啧啧,不笑,欠揍。
笑起来,更欠揍了!
李月宁口中“另外两人”之一的沈柔坚忽然开口:“臣……”
李月宁蓦然打断:“起风了。”不忘使劲咳嗽了几声,扶了扶金遮面,嗓音虚软无力,疲惫难掩,“回吧。”
沈柔坚微微一怔,旋即移开眼,俯下身,平声回道:“是。”
张伯翊瞄了一眼身前于光天化日之下眉目传情传得忘我的长公主与楼将军,又瞥了一眼身旁自作多情作得可笑的沈柔坚,唇畔不禁浮起一抹窃笑。
·
稍作停歇后,楼宇宁领着禁军继续一路向前,张伯翊与沈柔坚骑马在后跟着,三人一路无语。
最终,在落霞满天之时,三人把燕璋长公主平安护送到了上都城,而后太常寺百人仪仗队伍再以盛礼将长公主与楼将军一同迎入了承天门。
·
皇城外,被长公主冷落的“另外两人”,依旧驻足于承天门前。
已尽黄昏,浓酽赤金的晚霞映照在灰白冷硬的墙垣上,连檐为屏的城墙与高踞四隅的角楼在这抹煌煌夕色中,显得分外恢弘高大。
巍峨城楼交错出的光影中,沈柔坚立在原地,侧脸晕着耀眼的夕光,眼神却静如死水一般地看着朱红色的宫门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合上。
透过门缝的微光,沈柔坚将目光深重地聚在了凤辇之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渐渐融入皇城内的重檐宫阙中。
“砰”的一声,宫门在他眼前重重闭合。
一刹那的寂静后,沈柔坚忽觉胸口被这轰然如山石崩坠的一声压得难以呼吸。
沈柔坚紧蹙着眉,抬手略显不适地松了松朝服领口,视线自始至终仍定在宫门上。
一袭威严深紫朝服,蕴着相权的独色,唯庙堂至高者方可尊配。
但此色落于他身上,浓而不凝,华而不浮,贵而不矜。
尤是与一身自簪缨世家琅琊沈氏浸酿出的冷峻气韵相融冥化,更将这一抹紫映衬得沉敛莫测。
相比沈柔坚的沉定,站在沈柔坚身侧的户部尚书张伯翊,则是端着一副高门纨绔子弟之相。
一身重绯色官服,是为光大润身之色,却被他穿出了一种闲适散漫的气质。
纨绔闲散之态下,惟一双黑眸犀利如刃,淀着对万物皆不屑的冷意,让纨绔之相多了一丝锋锐。
此时,宫门已闭,见沈柔坚却依旧盯着宫门出神,张伯翊轻挑了下眉尾,转着手中的白骨扇,一脸玩味地盯着沈柔坚问道:“沈相,我倒不知你有这份心思?”
沈柔坚淡然回道:“所指何事?”
“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沈相聪明绝顶,又何须作愚?”张伯翊摇头轻笑了声,“你也想做驸马啊?”
沈柔坚连眼风都未转向身侧之人,直接漠然转身:“要事在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