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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八十四回 重阳宴簪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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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为重阳,金风送爽,荣庆堂中早已铺排齐整。廊下遍插□□,瓶中供养丹萸,一派敬老素静气象
先时送进吃食来:贾珍、尤氏遣人抬了两篓肥蟹,皆是南湖新捞的,顶盖肥大;贾蓉又献了几坛上好的绍兴酒;薛蟠自叫人送了南酒十坛,与府中凑趣。一时廊下厨房里络绎不绝,捧上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软糯香甜,正是重阳应景之物,取“步步登高”之意。
凤姐虽身子不爽,仍勉强打起精神,出来帮着王夫人照应场面,往来张罗,不敢懈怠。平儿在旁伺候,因回道:“前儿刘姥姥又来了一趟,带了好些乡下新摘的鸡头米、倭瓜并各样菜蔬,都交了厨房,说留着给老太太、太太们尝鲜。”王夫人听了,点头叹道:“倒是个记恩的,每人桌上都分点吧。”
一时摆上糕品,丫头们分送各席。探春亲自拣了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捧与贾母:“老祖宗尝尝,这是我那小厨房新蒸的,又软又香。”
贾母见他这般知礼孝顺,又喜又悲,竟命人挪一锦墩在身旁,笑道:“我的儿,过来挨着我坐。”探春一向稳重,不似宝玉黛玉常承亲昵,今日得贾母如此抬爱,十分感动,在贾母身旁轻轻挨着,侍奉茶酒糕点,之后又为贾母头上簪一朵金黄菊花,祝贺福寿天成。
少顷安席
贾母正面高坐,左首薛姨妈,以亲戚贵客之礼相待;右首王夫人陪坐;下首便是邢夫人
再下一席,尤氏、王熙凤、李纨、夏金桂依次而坐。
夏金桂今日真是敛尽锋芒,一味装乖。见尤氏、凤姐上前奉茶布菜,他也跟着学,先奉贾母,再敬邢夫人、王夫人,又至薛姨妈跟前,垂着眼,低声下气,递巾递酒,极其殷勤。
看得王夫人邢夫人直夸赞:“好个俊巧媳妇,模样儿好,行事又懂规矩。
王夫人亦笑道:“真真儿是孺子可教,一学就会,知大体。”二人都道薛蟠薛姨妈好福气再。
薛姨妈只面上含笑应承,心中却暗暗叫苦:只当他外面乖巧,谁知家中是另一番光景。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勉强笑道:“年纪轻,还在学呢,只要肯学好,便不差了。”
一旁薛宝钗听了,只低首抿茶,装作不闻不问,心如明镜。
一隔屏风外,薛蟠同贾珍、贾琏、贾蓉一处饮酒。他听见夏金桂被夸赞“贤惠”,反倒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酒过数巡,贾珍便拉他:“咱们吃过宴后挪到我府那边乐一乐去。”
薛蟠哪里敢应,只推道:“不成不成,晚上家里还有小宴,我得早回。”
贾珍贾蓉大笑,说薛霸王如今是‘有了菩萨怕金刚’了成了惧内之人了,这谁能想到啊?
薛蟠讪讪地笑。
一时螃蟹蒸好,热腾腾端上来。黄满膏肥,壳红油亮。丫头们捧上醋碟、姜茶,又烫了桂花酒,各人自便。贾母素喜螃蟹,王夫人、薛姨妈陪著,慢慢剥食。凤姐、尤氏、金桂等,轮流上前,替长辈们剥蟹、净手、递酒,一团和气。
鸳鸯劝贾母不可多吃,贾母不高兴,说自己都年到八十的人了,今天吃完螃蟹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还在乎寒凉否。
凤姐笑说,:“就怕老祖宗吃完螃蟹,只拉肚子不减岁数,一不小心活个一百三十多岁,那才叫受用不尽呢!”
一席话说得满堂皆笑。凤姐见气氛正好,本想再讲个笑话凑趣,谁知血崩旧症遇了寒凉之物,腹下陡然一凉,身子撑持不住。只强撑着将手头事做完,悄悄唤平儿过来替代,自己便默默抽身回房去了。
席上鸳鸯,探春两轮流逗贾母说话,一个说刘姥姥惦记着你,又送了许多瓜果,一个谈菊花品种,也是轻巧有趣,也就放慢了吃蟹喝酒的速度,鸳鸯又多喂了些糕点,如此便酒足饭饱。
贾母由鸳鸯、琥珀搀扶着,同众人进内花园略走一走,踏秋赏菊。不过几步路,便觉身子微乏,因道:“我们老骨头,经不得久坐久站。你们也别只管陪着我们,让孩子们进园子里作诗去,别辜负了重阳好景致。
众人忙应“是”。贾母便命人扶着,先回贾母房中歇息,只留几个媳妇、婆子在园子里照应。
众人听了贾母吩咐,便一齐转往大观园,径至晓翠堂来。此处临着沁芳溪,阔朗清净,探春早已着人布置妥当。
只见桌案呈回廊式摆开,临溪一边陈放着温软果脯、应时瓜果与重阳应节糕点;座旁列着精致器皿,琉璃小壶盛果露,银壶贮花露,廊下小炉煨着姜茶,又焚着番香,二气相融,暖香扑鼻,竟能驱寒暖胃。
屋内另一侧,设一长条书案,整整齐齐铺陈各色宣纸、深浅底绢,笔墨有墨、金、银、蓝诸色,随心配色;砚台更是质地绝佳,林林总总六七方,造型古雅,手感浑厚。众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连声赞叹。
探春因笑道:“这都是我平日压箱底的私藏,今日尽数取来,大家尽兴挥洒。作完了,每人拣一首最得意的送我,便算是你们给我的践行之礼。”
再看堂中回行空处,正中乃是数十盆的朱砂红霜,层层叠叠,如火如荼,宛如一团烈火;旁侧又错落穿插墨荷、绿云、瑶台玉凤、紫龙卧雪几盆名菊,红白紫绿相映,气象万千。
宝玉望着那一片红艳夺目、绿叶繁茂、红球胜火,视觉极是震撼,心中暗惊:贾芸如今竟有这般能耐!
一时文思泉涌,便先作一首,题曰《痴菊》:
为爱秋容醉不移,
荣枯开落总相宜。
得时漫向风中笑,
失处何妨月下痴。
富贵繁华原是梦,
悲欢聚散本无期。
平生不羡黄金屋,
只惜花香一段奇。
又思探春他日出嫁,持此诗篇便可追忆今日,不觉百感交集,复又提笔,再成一首《梦菊》:
晚节幽花倚浅篱,
尘痕淡尽故人稀。
霜前旧影凭谁记,
风里余香只自知。
世事荣枯皆过羽,
平生哀乐半归诗。
相逢不道当年事,
静对秋光一梦迟。
左右细看,两首都觉合意,便分别取洒金墨,在蓝绢、黄宣之上细细誊写。
姐妹们围看,一面赞叹文具精美奢侈,一面夸宝玉书法较前精进不少,又取笑他做人一如作诗,一会儿豪迈疏朗,一会儿沧桑老迈,叫人捉摸不定。
紧接着,湘云诗已成,提笔写道:
《爱菊》
偏爱东篱菊一枝,
疏狂心性最相宜。
风来笑饮天边露,
霜至欢吟月下诗。
不向繁华争艳色,
只同知己话清痴。
醉来卧向花丛里,
莫问人间是与非。
众人一齐凑观欣赏,黛玉抿嘴笑道:“这是提醒探春姐姐,不可忘了你醉卧花丛的旧事么?”
一语说罢,黛玉亦从容提笔,一挥而就,题曰《谢菊》:
疏枝瘦影立寒阶,
一瓣清香使命谐。
开到无心尘梦了,
落来有骨晚风偕。
此生已尽芳菲意,
便向霜雪谢天涯。
不恋人间春与暖,
魂归明月自安排。
探春看了,不觉叹道:“不知道的,只当是你要走,倒不是我了。只是这首我实在爱极。”说罢便忙催黛玉将此诗好好装裱起来。
这时,李纨、宝钗、探春亦相继落笔。
宝钗写的是《残菊》:
篱落金英渐次稀,不随霜露惜芳菲。
淡心自守寒枝静,雅态宁教俗眼窥。
酒冷何须悲晚节,香清犹可对斜晖。
从来荣枯皆天意,独抱孤贞待雪归。
李纨写《安菊》:
东篱寂寂抱寒枝,
淡尽繁华意自迟。
纵教孤影陪霜老,
一世无争俗事痴。
功名于我如轻絮,
难赎青春误此身。
纵无风月添诗兴,
心有安宁未足悲。
探春自题《思菊》:
旧圃秋光又满枝,
临风犹记共题时。
一丛香暖思同气,
几度霜清忆故知。
花有重开犹可待,
人无再少莫相离。
寸心长惜天伦乐,
不负流年不负卿。
众人各选了自己最得意之作,或用锦笺,或配彩绢,笔墨琳琅,字体或娟秀或铿锵,一一悬挂晾干。趁着这满园烂漫光景,竟不似重阳萧瑟,倒比元宵还要热闹几分。
“咦?宝姐姐怎的还写了一首咏月之诗?”眼尖的湘云早瞧出异样。
宝钗缓缓道:“这是香菱所作。她近日病得昏沉,只偶尔我在榻前读诗与她听,她尚能应答几句,其中便有这般好句。我替她默写下来,待会儿带回给她瞧,她若欢喜,病或许便好些了。”
众人近前细看,乃是香菱一首《望月》:
一轮清皎洁如霜,
独照羁人忆故乡。
万里遥天同此月,
几番幽梦到潇湘。
心同冰魄无尘染,
情逐流光暗自伤。
莫道飘零身是客,
冰心长伴月华光。
宝玉、黛玉看罢,心下俱各一惊,竟分不清这诗中写的是香菱自己,还是暗指黛玉。
湘云口快,先笑道:“几番幽梦到潇湘,香菱这傻丫头,一做诗便只惦记着她这位黛玉师傅。”
黛玉听了,眼中微微掠过一丝忧虑,轻声叹道:“谁知道呢,许是我偏想着她罢了。”
此时已近黄昏,一排公子姑娘们停了笔,默默欣赏着残荷斜阳,珍惜这难得相聚的一刻。
正所谓:
莫道重阳多乐事,繁华落处见离分。
墨痕未干人已远,诗成空对晚秋心。
这章没什么心得,纯纯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