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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九十七回 内宅争财掀 ...

  •   鸳鸯一缕烈魂凄然散尽,荣国府内里更是暗流汹涌,先前潜藏的财产纷争,此刻彻底摆上台面。

      邢夫人借逼迫鸳鸯一事,变相拿捏了贾母部分私下存蓄,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素来蛰伏隐忍的她,一朝脱去贾母在世时的管束,贪婪本性尽数显露。连日来频频传唤旧日管账婆子,清点老太太遗留的田庄、铺面、细软珍玩,处处插手内宅调度。

      王夫人痛失爱女,心神颓靡终日郁郁,早已无心周旋宅内纷争。等她回过神来,已错失先机。薛家母女只能一旁劝慰安抚,王家这一边的内宅势力,顷刻间颓势尽显。

      王熙凤冷眼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连日操办贾母丧仪,她身心俱疲,面色憔悴,可身体上的疲惫恰恰缓解了她先前精神上的混沌,胸中城府未减反增。鸳鸯殉主而亡,于她而言是当头一记警醒。昔日老太太在世,尚且能够居中调和各方,庇佑府中众人,如今泰山崩塌,人情冷暖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她素来感念贾母半生提携庇护之恩,对老太君遗产,皆存分寸底线。但如今时局大变,元春薨逝,贾赦、贾政南巡途中被朝廷扣押拘审,宁荣两府男丁眼瞧着将陷入朝堂罪案,三司会审近在眼前,虽无谋逆实据,可来日一旦降罪抄家,府中女眷皆难逃株。

      王熙凤心思剔透,早已看透其中必死局面。

      她想起旧年听闻的一桩案子——某县妇人,夫家获罪,她竟一纸状书告发丈夫种种悖律之行,当庭请求判令和离,以此割裂夫妻名分,保全自身。彼时只当是乡野妇人绝境求生,如今她亦身陷绝境,才知那是唯一的路。
      她岂不知“妻告夫”是干名犯义?但贾琏私藏甄家抄家重资,那是官帑钦赃、视同盗库,属于“附逆边缘”重罪!援引那早年见过某县旧案:妇人遇夫重罪、身家不保,州县官尚肯网开一面,断离保全。那妇人检举丈夫附逆赃罪,可以申请“义绝”免除株连。
      王熙凤深思:“我只当这京城虽严,往日五城兵马司,都察院皆有我旧识。可判定义绝之事,起码交由顺天府。”
      鉴于以前唆使张华到都察院喊冤告状那事大获全胜,王熙凤最后也敲定由都察院递状纸,再上交顺天府,最为稳妥。
      王熙凤如是想:“我不求他死,只求官断离异,撇清这滔天大祸,保住我自己和老太太那点体己。”
      乡间妇人尚且能成,何况她王熙凤?她出身金陵王氏,通晓衙门规矩,常年包揽词讼,手中更是攥着贾琏数不清的把柄。与其坐等覆灭,不如先发制人。自此她便暗中谋划。表面安分守礼,恪守孝期,照常打理府中杂务,不露半分异样。私下里却悄悄整理历年账簿、往来书信,将贾琏一桩桩违律罪状逐条梳理清晰:

      其一,国孝家孝双重违礼,国丧期未满,便外置宅院、偷娶尤二姐,停妻再娶,悖逆人伦。
      其二,串通罪臣甄氏,代为转移藏匿抄家资产,私吞巨额财物。
      其三,常年纵容府中高利盘剥,压榨平民,酿成人命。
      其四,身为朝廷命官,耽于声色,荒废职守。
      尤其是第二项,王熙凤反复确认一些地方州县讼案,再三确认男子私藏逆党资产,其妻主动检举揭发,官府为分化罪案,会准许妇人申请“义绝离异”,并且免除家属连坐罪责,这类讼案先前大小有四五例之多。
      桩桩件件,皆有账目字据、人证往来,一应俱全。

      待到鸳鸯下葬完毕,贾府稍稍安稳数日,京城都察院门外,一纸状书骤然递上。

      满城上下无人预料,掀起轩然大波。
      并非贾琏控诉内妻凶悍善妒,也并非荣国府二位夫人彼此暗中倾轧。竟是荣国府琏二奶奶王氏,一纸诉状,当堂控告自家丈夫贾琏。

      消息传回荣府之时,贾琏尚且在外应酬丧仪往来,听闻此事顿时惊骇错愕,只觉匪夷所思。在他眼里的王熙凤,纵使性情凌厉,终究不过是内宅妇人,万万没有胆量敢一纸讼词将自己告上官府。

      他匆匆赶回府中,寻到王熙凤对峙,眉宇间满是震怒,语气带着压制不住的恼怒:
      “无知蠢妇!如今家族已然祸事缠身,风雨飘摇,外头朝堂尚且步步紧逼,你偏偏还要无端掀起官司,你究竟意欲何为?”

      王熙凤一身素孝衣衫,神色清冷平静,不见往日的锋芒泼辣,却也没有半分退让。她抬眸看向贾琏,眼底经年积攒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一片淡漠寒凉。

      “正是因为贾府祸事临门,我才不得不如此。”

      她语声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一生行事薄情寡义,居丧违礼私纳外室,身负朝廷重罪缠身,遇事从无担当,每逢祸难来临,第一念头便是推卸罪责,嫁祸旁人。先前三司风声渐起,你心中盘算,无非便是将所有肮脏罪孽尽数推到我的身上,借我一介妇人顶下滔天大祸,保全你自身性命。”

      贾琏不料她竟然如此敏锐警惕,被一语戳中心事,一时无从辩驳。

      “我可不像那些软弱妇人,困死夫家任由摆布,只求苟延残喘。”
      王熙凤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打算,“我此番前往都察院递状,也不求问罪于你,不求索害人命,只求官府依照大清律例,判你我二人合法和离。如果判决足够快,这事到了顺天府便可了结了。如今京城是监国时期,不过是我一介妇人求个和离义绝,难不成还能三司会审?”

      “你犯下多重违律重罪,宠妾灭妻、背礼弃伦在先,早已断绝夫妻情义。律法之中本就有明文定则,夫行不义、屡犯国法,妻可主动请离,官府理应准许。”

      “除却割裂夫妻名分之外,我多年执掌荣府中馈,操劳内务数十年,打理田庄产业,填补府中无数亏空。贾母生前待我恩深义重,我理应分得老太君名下部分遗留私产,作为往后余生安身之本。我所取之物,皆是我经年辛劳应得,分毫不会贪心妄占贾家祖业根基。”

      “从此你依旧是贾府中人,朝堂罪责、宗族祸劫,皆与我王氏再无半点瓜葛。一别两清,各安天命,往后贾家兴衰荣辱,再也牵连不到我的身上。”

      贾琏这才彻底明白她的全部心思。
      王熙凤要的不是争执斗气,而是借他满身罪案顺势抽身脱身。既能干干净净脱离贾府,避开日后祸事,又可以名正言顺分割财产,手握足够积蓄,为自己谋求一条万全的后路。
      贾琏一时哑然,心中又惊又恼,又十分忌惮。知她手握许多证据,通晓衙门律法深浅,此番诉讼若是执意僵持对峙,只会将他自身的罪名愈发昭彰。
      他冷静下来后才可悲的发现,如今亡羊补牢,最好的办法竟然是赶紧下判和离,让案子断在顺天府。一时颓然,无意与王熙凤再交流半句。

      风声渐渐传入朝堂。都察院即刻受理此案,择定日期开审。

      王熙凤的谋划,本是一步绝顶精明的后手。她意图借着贾琏身犯数条国法重罪,借律和离划清界限,甩开连坐之灾。同时凭借多年执掌中馈的资历,名正言顺分得贾母私产,保全下半辈子的富贵。她有把握,凭借自己在都察院的人脉和贾琏想快速结案的心理,这事多少能速判。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如今朝堂早已决意彻查贾府。御史言官们苦于搜集贾家罪证,正愁无从深挖内里隐秘。她这一纸诉状,无异于亲手撕开了贾府内宅最深的一层遮羞布。

      都察院顺势将这桩夫妻讼案,并入贾府整体贪腐大案一同查办。原本可以遮掩的内宅秘事,随着层层盘问、卷宗彻查,一件件陈年旧事全部被连根翻出。

      首当其冲的,便是王熙凤自己。

      包揽词讼、暗中受贿断案、逼死妾室、唆使张华告状、重金行贿御史、买凶灭口——桩桩件件,尽数曝光。还有常年私放印子钱、压榨贫民敛取黑心钱财,暗中挪用公中库银,私下倒卖田庄契书……所有见不得光的陈年劣迹,全部随着这场官司败露在天光之下。

      原本只是贾府男丁遭受弹劾,罪责尚局限于隐匿甄府罪产、居丧逾礼、豪强占地几项。只因王熙凤这场急于自保的离异官司,案情越牵越深,越查越广,传唤的人越来越多,盘根错节,如此一审便是整整大半年。

      王熙凤机关算尽,精于算计,通晓衙门规则,深谙诉讼之道,一生都靠权谋步步为营。可偏偏在大厦将倾的宿命面前,过度的精明反倒成了催命的枷锁。

      正应了那句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长达大半年的连环大案审理完毕,刑部终审判决尘埃落定。

      贾琏、贾珍、贾蓉依照先前拟定的罪名,从轻处置,全部送入大牢长期羁押,待秋审再定——这是勋贵旧臣的体面,不打入刑部死牢。

      而王熙凤,所有阴私罪孽全部查实,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她那一纸诉状,本意是求“和离”。可随着她自身的罪证败露,她在公堂之上的身份彻底变了——不再是“不堪夫累的苦妻”,而是“身负重罪的共犯”。都察院最终的判词写到。

      “王氏以妻告夫,本属干名犯义。且自身罪孽深重,张华一案涉人命,印子钱一案涉贪虐,贿赂御史涉乱政。数罪并罚,妻道尽失。准贾琏休妻,王氏收监待审。”

      和离不成,反遭休弃。而她苦心积攒多年的贾母私产,因是“以贾府媳妇身份经手打理”,半数充公,半数归入荣府公中,她一文也带不走。

      荣华散尽,身陷囹圄。
      正是:
      机关枉算脱身谋,
      一纸陈情覆画楼。
      慧骨偏催千种孽,
      繁华落尽锁清秋。

      而这一切走到尾声之时,皇帝也从南巡途中回京。随之而来的,还有贾赦、贾政两案的正式审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九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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