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九十四回 冷月葬花魂 ...

  •   紫鹃守在黛玉榻前,已是第二个通宵。
      林姑娘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其间只被她扶起来勉强灌了半盏参汤,眼睛始终没能睁开。入夜之后,气息愈发微弱,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只余豆大一点焰,在风里忽明忽灭,叫人看一眼便心惊肉跳。

      紫鹃坐在脚踏上,握着姑娘的手。那手凉得透骨,指尖泛着青灰色,指甲盖下头那一丁点血色也几乎褪尽了。
      “姑娘,”她低声唤,“姑娘,醒醒。”
      没有回应。枕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竟似一阵轻烟,一阵风便恐吹散了去。
      紫鹃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念:若明日还不醒,说什么也要去报王夫人,请太医来瞧。哪怕太太怪她大惊小怪,哪怕阖府都说她小题大做,她也认了。

      外头的月光极好,冷白如霜,从窗纱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大观园静得像一座空山。

      紫鹃到底熬了一天一夜,终于熬不住,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合眼的那一刻,黛玉睁开了眼睛,可是她眼前却是一片混沌的黑,耳中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声息。她想开口唤紫鹃,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口却莫名地揪紧,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拉扯。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决心要去怡红院见宝玉最后一面,她摸索着,套上床边的丝履,披上搭在床沿的外套,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这也许是去年宝玉送她的月白缎面斗篷。
      她身子轻得像一缕烟,脚下软得像踩在云里。那些回廊、曲径、月洞门,在月光下全变了模样,不再是她走了千百遍的大观园,而是一片迷离的梦境。她扶着墙走,扶着树走,一步一步,也不知走了多久。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才惊觉自己已走出了潇湘馆。可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她辨不清方向,想喊却喊不出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滴都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片竹叶轻轻扫过她的衣袖,带着微凉的触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竹叶却飘走了。紧接着,一只夜枭从头顶掠过,羽毛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一丝体温。她心有所感,朝着夜枭飞去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丝执念。

      又行了一段路,一阵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像是牵引。她脚步越来越轻快,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在大观园里奔跑的模样。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洒落,落入她眼帘。她的耳朵也突然清明起来。
      她看见前方有一处开阔的花冢,周围种满了桃树、梨树和海棠。月光下,花瓣簌簌飘落,像下着一场粉色的雪。花冢旁的小溪潺潺流淌,水面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银。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吟唱。
      她呆呆欣赏着,忽然觉得,世间原来是这般好。
      她一辈子小心翼翼地活着,在荣国府的长廊里低头走路,在众人的眼色里揣度进退,从未真正属于过哪里。可此刻,这花,这树,这片在月光下静静呼吸的土地,它们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要她走。它们只是安静地接纳了她,像是在等她回来。
      像是在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忽然不想去找宝玉了。

      不是怨,不是恨,也不是释然,只是没有力气了,她的力气刚好用到了这里便是用尽了。
      脚下这片松软的泥土上。她缓缓走到那个小坟包旁——那是她往日葬花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像一个沉默的旧识。她伏下身,脸颊贴上微凉的土,像贴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将她笼罩。

      风忽然变得轻柔了。那阵原本该是凛冽的秋夜之风,吹到花冢旁边时,忽然卸下了所有的锋利,变得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头顶那棵老树的枝丫轻轻晃动,几片宽大的树叶挣脱了枝头的束缚,悠悠地飘落。它们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轻轻盖在她的肩头和衣襟上,像是谁为她拉上了一角薄被。

      那些曾经被她葬入泥土的花,那些刚刚从枝头飘落的花——桃花的粉,梨花的白,海棠的红——它们不再随风乱舞,而是像一群被唤醒的精灵,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衣襟上、鬓边、指尖,密密地铺了一层又一层,织成一床五色斑斓的百花被。

      那些鸟儿们静静地立在枝头,用黑亮的眼睛,注视着这位曾经为它们流泪的女孩,送她最后一程。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与那座小小的花冢融为一体。她的眼睛轻轻阖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冷月无声。
      花魂归寂。
      这世间,终究是温柔地接纳了她。
      ---
      再说宝玉。

      那日他送惜春到了水仙庵,看着惜春跟静虚师太入了庵门,又站了许久,直到远处城墙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才翻身上马往回赶。

      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官道上寂无人烟,秋风卷着落叶在马蹄前打旋。宝玉正策马急行,忽见前方路口设了鹿角栅栏,一队兵丁举着火把拦住去路。领头的百夫长验了他的腰牌,只冷冷道:“城门已闭,荣国府的也不行。明日赶早罢。”

      宝玉无法,只得在城外寻了一处野店歇宿。店家是个聋老汉,比划了半天才给他收拾出一间房。宝玉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心头忽然一阵慌乱。那慌没有来由,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胸口,不疼,却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对着月亮发怔到天明。

      第二天,城门仍不开。说是城里正在排查人口。第三天,依旧不开。宝玉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城外团团转,求了这个求那个,银钱花出去不少,却没一个敢放他进城。直到第四天傍晚,城禁方才松动。宝玉策马狂奔,一路直入荣国府。

      府门前一切如常。角门开着,看门的老头打着盹。宝玉跳下马,一把推开怡红院的门——袭人迎上来,满脸焦急,刚要开口,却被宝玉劈头问了一句:“林妹妹可好?”

      袭人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让宝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推开袭人,跌跌撞撞往潇湘馆跑。跑过长廊,跑过竹林,跑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开了。紫鹃跪在门内,一身缟素,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见宝玉,嘴角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院子里停着一具棺椁。

      薄棺,素面,没有朱漆描金,没有铭旌挽幛。棺盖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

      宝玉站在棺前,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平日那样癫狂痴倒,只是缓缓伸出手去,按在棺盖上。

      那木头是凉的。

      他的眼泪这时候才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棺盖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紫鹃哭着说:“二爷,你走后那天夜里,姑娘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宿,找遍了整个园子……后来在花冢那里找到了。姑娘躺在花底下,身上盖了厚厚一层花瓣,像是睡熟了。可是身子已经凉了。”

      “姑娘脸上是笑着的。”紫鹃哽咽着,“紫鹃跟了姑娘这些年,头一回看见她笑得那样放松。”

      宝玉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棺前。
      原来她去的时候,他在城外野店里对着月亮发呆。

      正是——
      花魂一夕乘风去,顽石三更带泪归。
      葬花人葬花冢侧,冷月无声照缁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九十四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