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相生》草走车

2、第二章 虚霩归寂，有灵复生 第二章虚霩

　　第二章虚霩归寂，有灵复生

　　倾盆大雨连下三日三夜，干涸三年的幽都国终于重焕生机。

　　龟裂的大地吸饱了雨水，重新变得温润松软，枯死的禾苗抽出嫩绿的新芽，断流的江河重新奔涌，鱼虾逐水而游，连街边荒芜的草木，都冒出了点点新绿。百姓们走出屋舍，在雨中相拥而泣，捧着雨水一饮而尽，声声赞颂着祐泽大巫的恩德，祭祀坛下，香火日夜不绝，万民跪拜，感念大巫舍身救世。

　　可万民欢庆之中，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悲戚。

　　三日雨歇，祭祀台上依旧只有那方灵光流转的祭鼎，庄嗣的身影，自那场大雨降下后，便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再无踪迹。

　　朝中王侯齐聚祭坛，面色凝重。为首的幽都王望着空无一人的祭坛，指尖紧紧攥起，神色复杂难辨。民间“王之位，在其嗣”的言论愈演愈烈，庄嗣的威望早已凌驾于王权之上，他本该忌惮，可此刻心中却只剩沉甸甸的不安——庄嗣以身为祭，换幽都生机，若他真的魂飞魄散，幽都国失去了能沟通天地的大祭司，往后再遇天灾，又该如何是好？

　　“陛下，”大巫长老缓步上前，望着祭鼎躬身行礼，声音苍老而沉重，“祐泽大巫以自身化无，引天地有气而生甘霖，合天地大道，并非魂飞魄散。上古有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大巫悟透大道本源，躯壳归寂，神魂必不会消散，只是隐于天地虚霩之间，待时机至，必有复生之日。”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惊。

　　幽都王眸色微动：“长老所言当真？大巫真的能归来？”

　　“老道不敢妄言。”大巫长老抬手抚过祭鼎，触碰到鼎身温热的灵光，轻叹道，“大巫献祭之时，将毕生灵力与半生神魂封于祭鼎之中，护佑幽都地气稳固，这便是‘有’；而他的主魂遁入虚无，顺应天道轮回，这便是‘无’。无中可生有，虚霩之中必藏生机，只是无人知晓，这复生之机，究竟在何时，在何处。”

　　祭坛之下，百姓们听闻大巫尚有复生之望，纷纷跪地祈福，将对神明的敬畏，尽数化作期盼，一缕缕纯粹的信仰之力，如同细碎的金光，缓缓飘向祭祀台，融入那方祭鼎之中，与鼎内封存的灵力渐渐相融。

　　而此时，天地交界的虚霩之境，一片混沌苍茫，无天无地，无光无声，是万物初始的“无”之状态。

　　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魂，在混沌中漂浮，正是庄嗣。

　　他失去了凡躯，只剩一缕神魂，意识昏沉，却始终未曾散去。周身是无尽的虚无，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寒暑交替，可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感知到幽都国的雨水，感知到万物复苏的生机，感知到万民源源不断的信仰，更能感知到祭鼎中，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灵力，正守护着幽都的山川大地。

　　“有无相生……原来如此。”

　　混沌之中，庄嗣的神魂渐渐清醒，他终于彻悟当初所悟大道的深意。天地始于虚无，却能生出天地万物；有形之躯归于虚无，却能借天地之力，重聚灵识。他此前以有化无，舍身换雨，是顺应天道；如今无中存灵，借信仰重生，亦是天道轮回。

　　他曾是万民敬仰的祐泽大巫，是幽都国的神明化身，手握至高信仰，是为“有”；而今神魂归寂，化为天地间一缕无形之灵，无躯无体，无名无份，是为“无”。

　　可这“无”，并非真正的消亡。

　　万民的信仰是生机，天地的灵气是根基，祭鼎的灵力是牵绊，三者相融，便是他复生的契机。

　　虚霩之境中，无尽的混沌之气开始朝着他的神魂汇聚，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着那缕微弱的灵识，慢慢凝聚成无形的灵体。信仰之力化作暖意，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天地灵气化作脉络，重塑着他的灵基；祭鼎传来的灵力，如同丝线，将散逸的灵识尽数收拢。

　　这个过程漫长而孤寂，可庄嗣却毫无焦躁。

　　他静坐在混沌虚无之中，重温上古大道，体悟有无相生的真谛。他看着外界，幽都国在他的护佑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王权与神权暂时相安无事；他看着祭鼎前，香火从未断绝，大巫长老日夜守在祭坛，守护着他最后的灵息；他看着世间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阴阳交替，有无循环，心中大道愈发澄澈。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年。

　　这一日，幽都国再次迎来上禹节祭祀大典，与三年前不同，此次大典，没有了万众瞩目的大巫，只有万民自发前往祭坛，虔诚祈福。

　　大巫长老领着一众巫祭，缓步走上祭坛，正要开启祭祀仪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泛起淡淡的白光，那光芒柔和却神圣，自天际倾泻而下，尽数落在祭祀台的祭鼎之上。

　　下一秒，祭鼎周身符文大放光芒，冲天而起，金光之中，一道白色身影缓缓凝聚。

　　白袍依旧，眉眼清俊，神色沉静，正是三年前舍身献祭的庄嗣。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无悲无喜，却藏着看透天地大道的通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既有着凡人的烟火气，又带着神明的神圣感。他从虚无中归来，以无化有，借天地信仰，重铸灵躯，复生而归。

　　台下万民见状，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跪拜声，王侯将相尽数躬身，连坐在高台之上的幽都王，都不由自主地起身，望着那道归来的身影，心中敬畏更甚。

　　庄嗣缓步走下祭台，目光扫过眼前的万民，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淡然：“有无相生，虚实相依，天地无恒态，生灵无恒亡。吾从无中来，归有中去，此后，依旧守幽都生灵，护天地平衡。”

　　他抬手轻挥，天地间灵气微动，刚刚结束祭祀的祭坛之上，竟瞬间开出漫山遍野的灵花，象征着生机与希望，也印证着那句亘古不变的大道——无，并非。终结，而是万物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