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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太医院的秘密 太医院现场 ...

  •   太医院的值房比楚晚宁想象的要小。

      一张窄榻、一张书案、一架药柜,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张明远的尸体就歪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面上,脑袋侧向一边,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干涸的白沫。桌上的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地,混着几页被浸透的药方。

      楚晚宁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在丈量这个房间。

      门窗完好,没有撬痕。药柜上的抽屉都关着,只有最下面一格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茯苓片。张明远的药箱搁在榻边,盖子敞着,里头的银针和药瓶码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被人翻过的样子。

      “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先到一步的侍卫统领在门口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发现的时候门打不开,是属下让人撞开的。”

      密室。

      楚晚宁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她跨过门槛,走向尸体。萧凌渊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她注意到他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房梁,又看了一眼窗户的插销——这个男人的警惕心是刻在骨头里的,进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先确认安全出口。

      “死亡时间?”萧凌渊问。

      楚晚宁托起死者的下颌,观察尸僵程度:“颌关节已经出现尸僵,上肢也开始僵硬,下肢还能活动。按这个进度推算,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时辰前——也就是卯时前后,差不多是贤妃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不久。”

      她翻开张明远的眼皮,瞳孔散大固定,结膜下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她又检查了他的口唇黏膜,牙龈呈淡粉色,不是□□中毒的樱桃红。嘴角的白沫已经干涸,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苦杏仁味——

      不对。

      不是苦杏仁味。

      楚晚宁俯下身,凑近死者的口鼻,仔细分辨那股气味。苦杏仁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更淡的气息,像是……蒜味。生蒜的那种辛辣感,很微弱,几乎被苦杏仁味完全覆盖了,如果不是她专门训练过毒物气味辨别,根本闻不出来。

      敌敌畏?不对,这个时代没有有机磷农药。那么是——

      砒霜。

      □□。

      她直起身,脸色微沉:“死因不是□□。是砒霜。”

      萧凌渊的眉头拧了起来:“和贤妃不一样?”

      “不一样。”楚晚宁拿起书案上翻倒的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水和白色沉淀物,“贤妃是被□□涂在杯沿上毒死的,干净利落。张明远是被砒霜毒死的,而且是分次投毒——你看他的手指。”

      她抬起死者的右手。

      指甲上有一条条横向的白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

      “米氏线。慢性砷中毒的典型体征。说明他在死之前至少已经被人下了好几天的砒霜,每次剂量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已经损伤了他的肝脏和神经系统。今天的最后一剂才是致死量。”

      她放下死者的手,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他这几天一直在吃药?他自己就是太医,如果是生病了,应该会自己给自己开方子。”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那几个抽屉,一味一味地检查药材。茯苓、白术、当归、黄芪、党参——都是些常用药材,品相不错,没什么异常。她关上抽屉,又去翻张明远的药箱。

      药箱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丰富。除了银针和几个瓷瓶之外,夹层里还塞着一叠药方,用细麻绳捆着,纸边已经起了毛。

      楚晚宁解开麻绳,一张一张地翻看。

      前面几张都是普通的方子——安神汤、祛风散、调经丸,字迹潦草,是张明远自己的手笔。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张药方的字迹不一样。

      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方子上只写了一味药——

      砒霜。

      下面一行小字:“每三日一服,米粒大,合参汤送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

      但楚晚宁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张药方的纸张和另外几张不一样,纸质更厚,微微泛黄,边角上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水印——展翅的鹤。

      她见过这个水印。

      在原主的记忆里,楚家的书房里就有这种纸。楚怀远当年在太傅府私人书房用的就是这种带鹤纹水印的信笺,是江南特制的贡品,外头根本买不到。

      楚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动声色地把那张药方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发现了什么?”萧凌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近得有些过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背后,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一些药方。”楚晚宁转过身,面色如常,“张明远这几天在尝试给自己解毒,但他的方向错了——他用的是甘草解毒法,甘草确实能缓解砒霜的毒性,但如果剂量不对,反而会加速毒素在肾脏的沉积。”

      萧凌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探究,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藏私。

      楚晚宁坦然地和那双黑眸对视,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王爷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让人来搜身。”

      沉默了片刻。

      萧凌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不必。”

      楚晚宁看着他的背影,袖子里的药方贴着腕部皮肤,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楚家的纸。

      楚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所有家产都被抄没充公,这种贡品信笺按理说应该全部收归内库或者被销毁,不可能还流落在外。

      张明远一个太医院的普通太医,怎么会有楚家的纸?

      除非——

      给他这张药方的人,和楚家有某种联系。或者说,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和当年楚家的灭门案有关。

      楚晚宁压下心头的翻涌,走到书案前,开始检查张明远留下的其他东西。

      桌面上除了翻倒的茶杯,还有一叠未写完的病案记录。最上面一页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贤妃前几日的脉案——脉象沉细、舌苔白腻、肝气郁结——都是些套话,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楚晚宁注意到,这张脉案底下还压着一页纸,只露出一个角,墨迹的颜色比上面的脉案更深,是重新研过的墨。

      她把上面那页脉案掀开。

      底下是一封信,只写了一半。

      “臣张明远顿首百拜,谨禀王爷:贤妃之脉,臣细诊再三,确有蹊——”

      蹊跷的“蹊”字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墨迹从纸上划到了桌面上,像是一道仓促的划痕。

      楚晚宁低头看了看张明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指尖还沾着墨迹,墨痕的位置和信上最后一笔的角度完全吻合。

      他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死的。

      写到一半,毒发身亡,笔从手里滑出去,在纸上拖出最后一道墨痕。

      “王爷。”楚晚宁把那张未写完的信举起来,“张明远临死前在给你写信。他说贤妃的脉象有蹊跷。”

      萧凌渊接过信,目光在上面停顿了两秒:“他想告诉本王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楚晚宁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墨迹,“张明远不是凶手的人。如果他真的是来替凶手补刀的,就不会在临死前还想着给你报信。他是被人灭口了,灭口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替你打掩护,而是因为他查到了真相。”

      她顿了顿。

      “我今天验尸的时候跟你说过,张明远之前说贤妃‘死得很安详’,而贤妃那张脸明明是剧烈抽搐后死亡的。这两句话是矛盾的。当时我以为他在撒谎,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撒谎,而是被人威胁了。有人逼他说贤妃死得安详,他不得不照办。但他良心过不去,所以偷偷给你写信,想把真正的验尸结果告诉你。”

      “结果信写到一半,他就被毒死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时间线上的细节浮上心头。

      张明远在卯时前后中毒身亡,而贤妃的死亡时间是丑时到寅时之间。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知道了张明远要给摄政王报信,所以赶在他把信送出去之前,用最后一剂砒霜结束了他的命。这个人的消息网遍布后宫,反应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而张明远砒霜中毒已有数日——这意味着那个人早就在张明远身边埋了棋子,早在贤妃死之前就已经在给他下毒了。也许从一开始,张明远就是另一个灭口对象,只不过时机恰好到了。

      “这个人,”楚晚宁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在后宫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同时掌控贤妃和张明远两边的眼线,能在事发后一个时辰内精准灭口,后宫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她抬起眼,和萧凌渊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吐出一个字。

      “瑾妃。”

      楚晚宁心里一凛。

      她没想到萧凌渊也会想到同一个人。这个男人在后宫的眼线不比任何人少,他心里一直都有嫌疑人名单,只是一直在等一个验证的时机。

      瑾妃,陈氏,内阁大学士陈敬轩的嫡女,后宫里最低调也最受宠的女人。她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常年吃斋念佛,宫里上上下下提起她都是一片称赞。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楚家出事前一个月,瑾妃曾经派人给楚家送过一盒“斋点”,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为太后祈福。

      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

      现在回头看,那个时间点送东西,未免太巧了。

      “瑾妃是后宫里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萧凌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她藏得太好了,本王一直找不到证据。她爹陈敬轩在朝中广结党羽,没有铁证,动她不得。”

      楚晚宁嘴角微微弯起:“谁说没有铁证?”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张明远的尸体就是铁证。砒霜在体内会与头发中的角蛋白结合,沉积在发根里,只要取他一截头发,就能查出他中毒的时间线和剂量变化。再比对太医院的药材出库记录,追查砒霜的来源,就能锁定是谁在给他下毒。另外——”

      她指了指茶杯里残留的白色沉淀物。

      “今晚最后一剂砒霜是用茶水送服的。砒霜不溶于冷水,必须用热水冲泡。太医院值房里的热水是哪个宫人负责烧的,今天卯时前后有谁来过值房,这些都是可以查的线索。”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分析一桩谋杀案,倒像是在跟同事讨论一份检验报告。但萧凌渊注意到,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杏眼里有光。

      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楚晚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对查案很擅长。”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双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寻,“冷宫待了三个月,读了不少书?”

      楚晚宁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知道他在试探。这个男人从昨晚踏进冷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反复确认她是谁。他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给出的那套“大难不死想开了”的说辞,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他之所以没有拆穿她,只是因为她还有用。

      “王爷,”她收起银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觉得咱俩现在不用纠结我是谁。眼下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投毒灭口的幕后主使,以及——他想掩盖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萧凌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等这些事办完了,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我到底是谁。到时候——”

      她侧过头,微微一笑。

      “说不定连王爷自己是谁,也得重新认识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就跨出了门槛,留下萧凌渊一个人站在张明远的尸体旁边。

      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将那身匆忙换上的素色宫装吹得猎猎作响。她迎着晨光眯了眯眼,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迅速成型。

      那张信笺上的鹤纹水印。

      那是楚家的纸。

      张明远从谁手里拿到了这张纸,谁就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

      而瑾妃——或者瑾妃背后的人——急着杀张明远灭口,是不是因为张明远查到的“蹊跷”,不仅关系到贤妃的死因,还关系到了三年前楚家那桩谋逆案的真相?

      父亲,你到底在这桩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楚晚宁捏着袖子里那张药方,指节微微用力。远处宫道上,宫女太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废后,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在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萧凌渊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个纤细却挺直得像一杆标枪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女人。

      和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楚晚宁,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未写完的信,指尖在“蹊——”字的最后一笔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将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张明远死了。

      但张明远的信还在。

      这封信虽然没有写完,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贤妃的死,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有人在用杀人灭口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掩盖真相。先是宫女,然后是贤妃,再然后是太医。

      下一个会是谁?

      萧凌渊抬起头,望向皇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群。瑾妃的寝殿就在那片殿宇之中,安静、低调、与世无争——就像一条盘踞在草丛里的蛇,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来人。”

      侍卫统领立刻上前:“属下在!”

      萧凌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传本王令,太医院所有医官全部羁押问话,药材出库记录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

      他眯起眼睛。

      “派人暗中盯住瑾妃的寝殿,所有人等进出,一一记录,不许打草惊蛇。”

      “是!”

      萧凌渊大步走出太医院,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楚晚宁刚才说话的样子——她分析案情时眼里的光、握刀时纹丝不动的手、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说不定连王爷自己是谁,也得重新认识一下”。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没有拿出来?

      摄政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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