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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可恨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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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
哄抢的人群散去,地上只余一摊猩红的血渍,周围还丢了几块破烂的衣物。
“嗬、嗬。“丑奴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那摊血渍爬过去。她抖着手想收拢那几块衣物,没有一根手指的残掌什么都抓不住。她佝偻的身子跪坐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黑洞洞的眼珠不见一丝光亮。
一个老妪拉着瘦得皮包骨小孙子,颤颤巍巍走过来。
她从竹篮里摸出半块儿发霉的饼,孙子顿时口水直流,伸手就要去抢。老妪拍开小孙子的手,费了半天劲儿才蹲了下去,拿着饼在地上擦了又擦,把地上的血渍都块抹干净了才撑起身来。她把手头的沾了血饼掰成两半儿,一半塞孙子嘴里,一半藏在竹篮底下。
老妪颤颤巍巍地牵着着孙子,满足地离开了。
一场滂沱大雨冲刷了地上最后一点残留的血迹,倚春楼门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安乐镇和往日一样安乐。
只有丑奴仍跪在那里,跪了几天,又被倚春楼的人抬了进去。至于为什么不让丑奴就这样死了,或许是丑奴这个样,活着还能吸引这些安逸的人来消磨她的痛苦。
几天过去,这件事仍是安乐镇百姓的谈资。
“夭寿哦!都怪我家那口子要去乡下收猪,这下好了,天大的好事都给错过了!唉!个个都吃上了长生肉,就我们两口子没有!”猪肉铺老板娘悔地哭天抢地。
铺子外买肉的客人炫耀:“你们两口子是没那福气了,我媳妇儿吃了那长生肉,皮肉都嫩了,人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咋听说有个老头儿吃了这长生肉,第二天就死了?”另一个买肉的客人插话。
“你懂个屁!那是这老头儿虚不受补!”
类似的对话在安乐镇上不断重复,赶上这场盛宴的人满是得意,没赶上的人一脸惋惜,比起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些人更关注的是这肉到底能不能让人长寿。
“这些凡人真是又蠢又坏。”钟岱愤愤地说。“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鲛人,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怎么可能让人长寿?即便真是灵丹妙药,只怕粘上就能让他们爆体而亡。”
“江师叔,咱们已经在幻境里呆了好几天了,如何才能离开?”钟岱已经无法忍受这些场面了。
江月生将问题抛给燕淮:“你认为这幻境该怎么破?”
燕淮道:“倚春楼门口那位鲛女便是阵眼,杀了她就可破阵。”
钟岱有些犹豫:“他们兄妹二人已经很可怜了,这如何下的去手?”
江月生对燕淮说:“你倒是敏锐,不过也用不着动手。”江月生一挥手,几人眼前景色立刻发生了变化。所处的位置没变,但刚才还是正午,现在天色就昏沉了,刚才还热闹的镇子变成一片死寂。刚才还鲜活的镇民,现在一个个面色灰败,神情呆滞。或空洞着眼神定定地站在那里,或者机械麻木地重复一个动作。
燕淮扫视了一番这些人的魂魄,“这些人已失了胎光,渐渐的会三魂尽散,七魂尽灭,成为行尸走肉,永世不入轮回。”
“这手段也太狠毒了吧!”钟岱倒吸一口气。
燕淮说:“我们得赶紧找到几位师弟,迟了他们也会和这些镇民一样。”
三人很快就找到了五个驱魔司弟子,这五个人皆是三魂动荡,赶紧带他们出了阵,施法稳定了神魂。这些弟子陆陆续续醒来,还云里雾里的,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燕师兄,我这是?”刚醒的弟子一脸茫然。
“你们中了摄魂术,我已暂时为你们稳定了神魂。”燕淮又掏出几颗丹药,分发到几人手中。“这是养魂丹。”
几人服下养魂丹,调理片刻,已无大碍。
“走吧。”江月生开口:“阵法的主人不要你们的小命,但得在天黑前离开。”
“小师叔,我们还没拿到天魔种,安乐镇数千人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燕淮没有跟上江月生的脚步。
江月生说:“天魔种已经不在此处,而我的任务里可没有救人。”他的神色是一贯的轻蔑。“况且这些人贪婪、愚昧,我是不乐意当这个救世主的。”
燕淮说:“愚昧贪婪,不仅仅是安乐镇的凡人,天下凡人大多如此。而云虚天弟子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是因为,凡人不仅仅只有贪婪。”燕淮略微停顿,继续道:“小师叔,当日你救我于尸山血海中,定然不只是看到了凡人的贪婪愚昧。我承你当日之举,救天下人。”
“嘶!”江月生被燕淮的话酸的牙疼。“平时闷头闷脑,到了关键时刻还挺能说。随便你,你要如何做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
燕淮拱手拜过江月生,走到驱魔司弟子身前:“众师弟,随我破阵。”
驱魔司众人忙忙碌碌,江月生却叼着根草,枕着手臂,悠闲地靠在石头上。看着燕淮愈沉着指挥的模样,不由得吐槽,年纪轻轻就一副食古不化的姿态。全然忘了,要论阅历,他才是最年轻的。人生两百二十四年,一百年被若水族封印炼化,一百年被封印在魔渊之下,大多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在他丢失的时间里,别人已经走了很远了。
江月生又掏出了放在胸口的玉简,看了又看,咧着嘴直乐,想必师兄早就念着我回云虚天了。
燕淮举着罗盘,在安乐镇外转了一圈圈,记录下每个方位的灵力波动 ,找出阵基,驱魔司弟子分列于五个阵基处待命。摄魂阵属阳,想要从外面破阵,天时不可缺,须得等到子时。
江月生打了个呵欠,困顿地揉了揉眼,倚在石头上睡去。钟岱就蹲在旁边,趁江月生睡着,拿着本子画江月生的小像。
子时一到,燕淮飞身至安乐镇上空,逮住摄魂阵灵力薄弱之时,一声令下——“破!”驱魔司弟子应声而动,击碎阵基。
钟岱见摄魂阵已破,赶紧叫江月生,“江师叔!”
“嗯?”江月生眼睛都没睁开,这一声回应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燕师兄已经破了摄魂阵,咱们要进去吗?”
江月生起身伸了个懒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
钟岱追上来,边走边问:“江师叔,你不是说不干涉燕师兄救人一事吗?”
江月生不胜其烦,卡住钟岱的后脖颈,压着他走在前面。
子夜的安乐镇俨然一座鬼镇,死寂又恐怖。通明的月光下,偶尔可见街上三两个人游荡,面色青灰,眼神空洞,肢体僵硬,不敢说是活人。驱魔司一行人见惯了大场面,走在前面,没一人因此改了面色,江月生则慢悠悠坠在队伍后头。
钟岱紧紧贴在江月生身边,嘴里一直碎碎念念。
“师叔,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云虚天了!就算师父打死我,我也绝不出来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吧,外面的世界太恐怖了!要是我被抓了,我把一半的灵石都给这幕后黑手,他能饶我一命吗?只顾自己好像太自私了,我把我所有的灵石都给他,能饶我们两条命吗?”
“啧!”江月生弹舌。
钟岱立刻闭嘴。
“你们、毁我阵法!”粗粝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正是倚春楼门前那个丑奴。
“戒备!”燕淮低喝一声,祭出两仪护心镜,将众人笼罩其中。
“为何、毁我阵法?”
“这阵法抽走安乐镇千余人的胎光,必须毁去!”
“哈哈哈!”丑奴仰头大笑,用残掌抹开凌乱脏污的头发,众人这才看清她凌乱的头发下,狰狞又恐怖的面孔。“只不过是一群牲畜,投了个好胎,披上了人皮。这些人做的事,你们一个个谁没看见?你们这群修士却要上赶着救一群牲畜的命,这世道真是不公啊!”
燕淮道:“残害你兄长的凶手,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但镇上更多的是无辜的百姓?”
“无辜?谁无辜?我苦苦哀求仍无动于衷的那群人无辜吗?没有分食到我兄长的血肉所以后悔不已的那群人无辜吗?将我的悲惨当作谈资反复咀嚼的那群人无辜吗?”
丑奴嗤笑一声,轻轻摸了下脸上的伤疤。
“我这脸丑吗?是兄长用剑一道一道划的。
“我和兄长本是栖息在沅水的鲛人,那日路过的正阳门弟子见了我的脸,将我捕了送给长老邀功。兄长寻上了正阳门,为救我伤了长老,于是那些人剥了我们的鲛衣,废了我们的修为,将我们送到这种地方来折辱。
“兄长怕我受辱,毁了我的脸,废了我的嗓子,而他自己承受了所有的折磨。
“我太害怕了,只能傻傻地看着,兄长总叫我不要怕。直到他被这些人啃食完血肉,都在叫我不要怕。
“我兄长光风霁月,而这些畜生卑劣龌蹉,用这群畜牲的命来偿我兄长的命,有错吗?”
燕淮沉默片刻,道:“若你兄长魂魄还在,可带我去看看,我虽无回天之力,但可一试。”
“见我兄长是假,想要取回这些人的魂魄才是真吧?你们这些仙人若真有那么好心,我兄长何至于这样惨死?哈哈哈!”
丑奴狂笑这瞬间,月光被云层遮盖,整个安乐镇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燕师兄,是天魔气!”
弟子们目光凝重地望着头顶乌云,那不是云,是聚集的天魔气。
这些天魔气不断向丑奴涌来,被丑奴吸入体内。片刻功夫,这些魔气被吸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团,包裹着丑奴。一只修长洁白的腿从魔气中伸出,然后一个容貌妍丽的女子娉娉婷婷从魔气中走出来。在月光的朗照下,众人看到了这位鲛女本来的绝色容貌。
鲛女拈指划过脸颊,月光下肌肤莹润洁白,眼睛却有点突兀,左眼珠黝黑,右眼珠却像琥珀,隐隐有金箔流动。
她声音空灵,宛如天籁:“我现在有了这等力量,还需要向谁摇尾祈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