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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村里来了个刑警队长 四月的清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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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清安村,风里都裹着一股子甜腻腻的槐花香。
村口那棵老槐树正值盛年,花开得像不要钱似的,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这树底下,车身沾了点泥点子,跟这岁月静好的画面格格不入。
“队长,这地界儿能□□窝?”副驾驶上的林子豪摘下墨镜,眯着眼打量远处那些错落得像牙疼一样的农舍。
“我奶奶家都比这热闹。”
后座一个年轻的女警探出脑袋,扎着低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她往窗外瞅了一圈,缩了缩脖子:“你怎么这么蠢,安静的地方最适合藏人了。”
林子豪不服气:“不是越热闹越容易藏吗?大隐隐于市懂不懂?”
“你那是电影看多了。”女警翻了个白眼。
“行了。”曾舜晞推门下车,打断了这对活宝的斗嘴。
他站在村口的石碑旁,目光扫过那几个刻着“清安村”的大字。
这地方确实静得有点诡异,土胚房不少,好房子没几栋,四周群山环抱,树多阴森,大白天看着都有点渗人。
三天前,一个匿名号码发来一条定位和一句话:“清安村,散货量大,上线两周一次。”
查了底细,户籍六百多,常住不到三百,全是老人孩子。
这种标准的空心村,确实是贩毒团伙最喜欢的天然掩护。
虽然不知道那个匿名举报者是谁,但既然线索来了,就得查。
“分两组。”曾舜晞从后备箱拎出一沓红红绿绿的宣传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队员,“林子豪,你带他们去村东,问最近有没有陌生车辆进出,我去村西。”
“队长,咱以什么名义?”林子豪接过册子。
“禁毒宣传。”曾舜晞指了指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大字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林子豪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这玩意儿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这封面,现在还没换?”
“管用就行。”曾舜晞把宣传册往他怀里一拍。
苏糖夏突然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眨巴着大眼睛:
“曾哥哥,要不我跟你一组吧?林子豪看着不太聪明,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怕……”
商时在旁边听愣了:“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苏糖夏瞪了他一眼:“我笔试第一!”
商时:“……”
曾舜晞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出警记录:“害怕就跟着他们。”
说完,他转身往村西走了。
苏糖夏站在原地,嘴一瘪。
林子豪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苏啊,队长是你叫哥哥就能搞定的男人吗?他连毒贩都不怕,会怕你撒娇?”
苏糖夏:“……你闭嘴。”
这一路曾舜晞走得挺郁闷。
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好不容易看见个老奶奶在家门口种菜。
曾舜晞刚想上去问问情况,结果老人家耳背得厉害,手里锄头挥得飞起,嘴里喊着“咦嘿咦嘿”,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和一点:“奶奶,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儿事——”
老奶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牙。
她冲他“咦嘿”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刨土。
“奶奶,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咦嘿!”
曾舜晞沉默了三秒钟,站起来,决定不打扰老人家种菜了。
转了大半圈,四周都是绿油油的菜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就在他准备撤回的时候,一阵充满怒气的声音突然穿透了田野的宁静。
“你再啄!信不信我把你画成北京烤鸭!”
曾舜晞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支着个画架,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跟一只体型硕大的鸭子对峙。
那鸭子显然是村里的村霸,伸着长脖子,气势汹汹地啄着画板。
女人一手护着画,一手去赶鸭,动作狼狈中透着一股子暴躁,那鸭子根本不虚她,啄得更来劲了。
女人彻底怒了,“啪”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调色板,二话不说,把上面还没干的颜料直接糊了鸭子一脸。
大白鸭被糊了一脑袋朱红色,整只鸭都愣住了,它大概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只红头鸭。
下一秒,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嘎”叫声,扑棱着翅膀,撒丫子就跑。
女人拍了拍手,对着鸭子逃跑的方向喊:“下次再敢来,我给你染个彩虹色!”
不远处的曾舜晞挑了挑眉。
这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上蹭了一块蓝颜料,像某种部落图腾。
她重新蹲下来,盯着画板看了几秒,突然又暴躁起来:“不对不对不对!这个光影不对!垃圾!”
她拿起刮刀,毫不犹豫地把画了一半的部分刮掉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刮墙皮,又像是在刮骨疗毒。
柳非同今天心情烂透了。
不,是非常烂。
早上起来发现钛白用完了,翻遍柜子没找到备用的,这意味着她得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去四十分钟外的镇上买。
刚把画架支好,那只该死的鸭子就来捣乱。
好不容易把它赶走了,画了三个小时的局部怎么看怎么丑,最后全刮了。
她放下刮刀,盯着空了一大片的画布,突然觉得人生无望。
柳非同,中国美院油画系毕业,当年毕业作品拿过全国青年美展优秀奖,导师说她是“十年难遇的苗子”。
结果呢?
毕业五年了,她在这个破村子里画了两年,每个月被市里那个画廊老板骂三次“不会来事”“不懂营销”“画得再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觉得又苦又涩。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赵国强,她的画廊老板。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接了。
“非同啊!”赵国强的声音永远是这样,开头热情得像你家二舅。
“我跟你说个事儿,那个张总又来看你的画了,人家是真喜欢,你就出来跟人家吃个饭怎么了?就吃个饭,又不会少块肉。”
柳非同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收拾颜料一边说:
“赵老板,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那个李总吃完了饭要拉我的手,怎么,这次张总是想拉我的脚?”
“那不一样!张总人很好的,他就是欣赏你的才华——”
“赵老板。”柳非同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我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只负责画画,不负责陪吃饭,你要是觉得这个条件不行,咱们就把合同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国强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柳非同,你别不识好歹!你这画要不是我给你推,谁知道你柳非同是谁?你在那个破村子里画到死,也卖不出去一张!”
柳非同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
她这个人有个特点,别人越急,她越稳,别人越凶,她越淡定。
这大概是她骨头里自带的。
“赵老板,你骂完了吗?”她问。
赵国强被她这个语气噎住了。
“骂完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柳非同把调色板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那幅《槐树》的底价,从五万涨到八万,爱买不买。”
“你疯了?!”
“没疯,你要是卖不出去,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一个正经美院毕业的,混到这份上也是挺惨的。
本该留在大城市的画室,办画展,接邀约,活成旁人眼里光芒万丈的样子。
可偏偏,她的父母从始至终都坚决反对她学画。
在他们眼里,画画就是不务正业,饿死街头的穷途末路,不仅一分钱不肯资助她的艺术梦想,还以断绝关系相逼,逼她放弃专业,回老家相亲嫁人,甚至偷偷毁掉了她的参赛作品和录取通知。
她执意反抗,彻底和家里闹掰,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只能躲到这个偏僻的清安村。
租最便宜的房子,省吃俭用买颜料,靠着赵国强的画廊勉强糊口,连一罐常用的钛白颜料用完,都要精打细算,骑几十分钟的破车去镇上采购。
一手好牌,被不理解自己的父母,打得稀烂。
柳非同闭了闭眼,将眼底的酸涩尽数压下。
想这些没用,徒增烦恼。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转身往回走,余光突然扫到田埂上站着个人。
那男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怎么说呢,观察者的那种冷静,像是在看一只刚打完仗的母狮子。
柳非同对这种眼神很熟悉,这不是看风景的眼神,这是看人的眼神,而且带着审视。
“你是?”她问,顺手把沾着颜料的围裙解下来扔在一边。
男人走过来,隔着篱笆递给她一份宣传册,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来村里做禁毒宣传。”
柳非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印着“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复古宣传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帅得过分的警察。
“禁毒宣传?”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那只红头鸭说。
“警官,你觉得这地方有人吸毒?那只鹅刚才倒是挺亢奋的,你要不要查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