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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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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寒意渗到了骨头缝里,把全身都冻住,连灵力都无法运转。
梁玑睫毛微颤,胸口猛地一抽,大口喘气,整个如同刚刚才从深渊中逃出来,呼吸陡然乱成一团。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爬,牵得肺腑一阵阵发闷。喉间还残着血腥味,舌根发苦,连张口都费劲。
眼皮掀开半分,熟悉的场景闯入视线。
这是…自己的洞府?
梁玑躺在地上,一双眼中罕见的带了点茫然,喉咙中挤出来的几个字牵动伤口,带来让人真实却庆幸的痛感:“我,我还活着?”
他怔了半息,手臂撑着石榻坐起身,肩背绷紧,刚一用力,体内便传来撕裂般的痛。灵力像枯竭的溪流,在经脉里断断续续地爬,碰到伤处,便激起一片麻木刺痛。
洞府里依旧是老样子,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角落的一点灵力扑朔闪动,勉强支撑起一片昏黄,却好似感知到了主人的状态,也极不稳定,犹如风中残烛,在洞府的石壁上若隐若现、忽长忽短。
梁玑低头看向自己。
衣袍染着血,胸前和袖口留着大片暗褐色痕迹,他催动灵力,将血迹拂去,随后内视己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皮开肉绽的地方已经结了新痂,几道最重的鞭伤甚至生出了浅红色的新肉,边缘还泛着未曾褪去的灼痕。而他那日在明秋殿所受的旧伤像被什么力量强行去除,赫然不见,十分怪异。
梁玑盘坐在地,缓缓运转功法,催动体内那颗金丹,一丝丝灵力被重新聚集起来,慢慢地在体内运转,可灵力刚刚通行经脉,他便被疼得身体一颤。
身体的血肉长好了,可内里的经脉却需要时间恢复,破损的经脉每每接触灵力,便会带来一种干涩的痛意,比硬生生受伤带来的痛感更加绵长。
梁玑眉头越压越低,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己明明倒在寒潭边,神志散尽,连最后一口气都快断了。再睁眼,居然回到了洞府。
梁玑唇角扯出一点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折磨到他只剩一口气,然后大发慈悲地将自己送回来,这是恩吗?分明是她还想继续折磨自己!
这是谁做的他心里清楚,除了傅璟再不会有别人。
他垂着头,心中的恨意又深了一分。
记忆从深处浮现,那一幕幕亲身经受的场景泛着令人作呕的寒气刻在脑子里,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悬魄寒潭边,傅璟居高临下,神情冷淡,连多看一眼都像施舍。
她手一挥,长鞭破空,灵力抽在皮肉上,寒气便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好像要把他整个人置于死地。
自己跪在潭中,指节冻得发白,膝骨几乎碎开,耳边响着的却还是那道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二十九。”
“三十。”
连自己在外历练受了什么伤,遇了什么险,傅璟都懒得问,或者是说,不屑于问。
回宗第一件事,没有询问,没有疗伤,而是寻找个理由,将自己责罚一顿。
梁玑闭了闭眼,喉咙滚动,胸腔里压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这么多年,自己早该明白的。
傅璟收自己入门,从来不是怜惜,也不是看重。
她看自己,就像看一根扎眼的刺,一块碍路的石头,恨不得早日碾碎。往日那些刻薄责罚还能骗自己一句严师出高徒,骗久了,连心都麻了。
这回却连遮掩都省了,摆明了就是要自己半条命。
不,是要整条命。
可是……明明是她收自己为徒的……
自己所求,只不过是师尊的平常相待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呢……
梁玑闭着眼,将眼眶中的湿热压下去,再睁眼时,已经恢复成了平日的冷淡,面无表情,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傅璟说。
“我就当昨日已经死过一次,还了你这条命。从今日开始,梁玑再无师尊,若是傅璟再次折辱我,我必当奉还。”
梁玑端坐在蒲团上,沉下心来,催动金丹,运行功法,一阵阵疼痛连绵不绝,他面色不改,反而靠着这份疼痛让神思更加清醒。
几乎是在下一息,他便察觉了不对。
“这是……?”
他身上的伤口在灵力的运转下恢复的很快,可灵脉中的灵气震荡,又引得悬魄寒潭的寒气沁入,暗伤未愈,更是雪上加霜,按理来说,这些寒气本来不会轻易的散去。
可是他方才只是刚一催动功法,体内盘踞的寒气便尽数温顺地褪去,好似……留在他身体里的,根本不是宗内令弟子闻风丧胆、噤如寒蝉的悬魄寒潭的寒气,倒像是些微不足道的寻常霜雪罢了。
可他清楚绝不是这样的。
自己只不过是昏过去了,又无人为自己疗伤,为何会恢复得这么快?
梁玑眸光微动,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内视己身,一寸寸地检查灵脉,试图发现些许端倪。
下一刻,他眉峰骤然一凝。
灵脉深处,竟有一缕极细的暖流缓缓游走!
那股力量很轻,轻得像温暖的春风吹拂冬雪,点点滴滴顺着山崖留下的潺潺溪流,又像是绵软的雨团飘至空中,落在干涸大地的湿润细雨。
带着那样柔软的湿意与暖意,将原本破损不堪的经脉轻轻安抚,抚平那些明里暗里的伤口。
梁玑屏住呼吸,凝神再探。
这样的暖流不止一缕。
身体的各处灵脉,连最细的支脉里都藏着零零散散的温润暖意,已经和自身灵气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更让人惊喜的是,有几处被寒气与鞭劲反复摧残过的地方,经过这样的暖意滋养,非但没有彻底废掉,反而比从前更坚韧了几分。
像一截烧过的铁,被砸碎,被淬火,可重新冷下来后,反倒成了更硬的坚材。
梁玑神情微动,眼底略过一丝讽意,唇角扯出一个弧度,低低地笑着,声音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静默到笑声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梁玑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傅璟,你一门心思折磨我,可曾想过,你的折磨竟是送了我一场难得的造化?”
寒潭极寒,濒死绝境,本来是必死之局。
可自己的体质特殊,硬是撑了下来,这可谓是自己命不该绝,反而靠着这寒潭,硬生生地把体内杂质逼出了些许!
昏迷中灵力自行运转,扛着伤势熬了过来,顺势把寒潭中的一缕天地灵气吞进了经脉。
何其阴差阳错!
“我今日能抓住这一线生机,得此造化,绝不是为了以后苟活,我梁玑必会记住这笔账。”
梁玑垂下眼,胸口那点恨意不再灼热,并非消散,而是随着心神冷却,成为一团在心中盘亘的冷火,阴冷又致命,一寸寸烧进四肢百骸。
傅璟没能弄死自己。
她会后悔的。
梁玑气息虚浮,身形却很稳。洞府里没有鉴子,可灵力自生光泽,在石壁上映出一道瘦削挺直的影子,背脊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刃。
他不再犹豫,手指掐诀,灵气一转,丹田里便炸开一阵钝痛,像有人攥着灵脉狠狠地扯了一下。
梁玑面无表情,可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滑,砸在衣袍上。
他没停。
而是接着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运转灵力,好似整个人都与这具身体分离了,神魂根本感知不到身体所受的痛楚一样。
可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却诚实地反映出了真相,他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不,我不会停下!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痛又如何?能借着这个机会洗练根骨,我若是错失这样的天赐良机,又怎配进境?”
梁玑发狠,继续推着自己的灵力与那股细碎暖意冲刷着受损的灵脉,每经过一次,疼痛便又剧烈一分,可疼过之后,灵气的通行却又顺了半分。
整个洞府内好像静止了,安静得只剩呼吸与灵气流转的细响。原本角落里由灵力点起的一点点光亮也慢慢消散,最后一缕光灭下去时,梁玑额前已经被汗浸透,背后衣衫湿得贴在身上,连肩胛线条都隐约显了出来。
洞府内依旧死寂,只有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
不知过了多久,梁玑终于缓缓睁眼,脸色惨白,唇边却有几分笑意。
他吐出一口浊气,喉间腥甜翻涌,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伤势还未大好,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因强行运功又撕开几分,可灵脉已不止比从前坚韧了多少,浑身那种无力虚弱的感觉也消散大半。
梁玑抬手,掌心灵力一凝。
一缕淡青色气机在指间跳动,虽然微弱,却比从前更凝实。
梁玑盯着那点灵光看了半晌,忽地将其凝成一道剑锋。
啪——
剑锋轰然斩在石壁上,骤然迸裂,威力远远大于金丹初期。
“等我这次将全部灵脉梳理好,极有可能会迈入金丹中期!”
灵力崩碎的余波化作一道道极小的锋刃,将他的肌肤刮出一点点血痕,可梁玑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看向明秋殿的方向。
石壁挡着视线,明秋殿并不在眼前。
可梁玑知道,傅璟就在那边。
那个对自己永远都只有厌恶的人,那个名义上是自己师尊,可却想尽一切办法折磨自己的人,就在那里。
梁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金丹,元婴,化神。傅璟,我会亲手取了你的命。”